“今早朝会，御史平、大傅、左中大夫，还有那个新任的左议郎，联名催促大王早日定下北上面圣的日期。”吕丞相低声说，狭长的眼睛紧紧盯着秦王赵光。
“哦？”赵光斟茶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吕嘉向前倾身：“据老夫所知，这一切全是太后暗中推动。”
赵光终于抬起眼，语调却是四平八稳：“丞相，自先王起，向大汉称臣纳贡便是国策，北上朝觐亦是臣子本分。”
“若只是寻常朝见，老夫何至于此！”吕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轻响，“可太后竟然提出，为表明南越诚意，建议大王撤回横浦、阳山、湟溪三关的守军，打开五岭门户！”
“什么？！”赵光手中茶杯“当啷”一声磕在案上。
吕嘉冷笑：“那樛氏出身长安破落户，凭颜色媚上，眼里只有中原故里的荣华，哪管我南越百年基业！”
赵光原来稳如磐石的身形瞬间绷紧：“五岭关塞，乃南越之咽喉，先王披荆斩棘所设置。撤掉关塞，无异于自断臂膀，引狼入室。”
吕丞相猛地站起，袖袍带起微风：“这样做，南越独立自主权何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光，胸膛微微起伏。
赵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低声问：“依你之见，当如何？”
吕嘉缓缓落座，说：“第一步，先阻止撤关，阻止大王北上面圣。”
“然后呢？”
“倘若这一步顺利，谈何‘然后’？当然，倘若太后拒不不听劝，我们决不能心软，不能眼睁睁看着南越江山旁落。”
说到这里，吕嘉往后一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倘若这一步顺利，谈何‘然后’？”
随即笑意褪去，眼现寒凉：“当然，倘若她拒不不听劝，我决不会任由南越江山毁在她手里。”
赵光垂下眼睑，端茶小饮。
“子明，”吕嘉忽然唤他的小名，“你是知道的，一旦撤关归汉，赵氏王室中，正统一系大小还能担任牧守，可旁支末节……”
他拖长了语调：“只会沦为寻常人。”
赵光唇角微扬，同样唤他小名：“子玉兄与其担心本王，不如担心你自己。”
“呵呵！”吕嘉尬笑，“知我者子明也！”
话音未落，赵光将茶杯重重顿在桌面：“子玉兄，咱俩自小相识，本王是个粗人，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北上面圣，本王绝不答应，撤掉五岭关塞，更是想都别想！”
他说着，狠狠捏住茶杯，指节渐渐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吕嘉眼中亮光一闪，迅速将右手覆上去，紧紧握住赵光的手：“有你这句话，我心中便有了底。你方才问‘然后’，其实，这个‘然后’，就是你！”
赵光摇头：“我不成。但我可以举荐一人，他比我更合适。”
“谁？”
“术阳侯。”
吕嘉陷入沉思，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一下，两下，三下……这才缓缓点头：“若非是你，也只能是他了。”
“必须是他，如果选择他，到时水到渠成，诸事皆成！”
“你这么有信心？”
赵光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你是当朝丞相，辅佐三代大王，族中做到长吏的就有七十多人，门生遍布天下，深得国人信任，只要你肯出手，何事不成？”
吕嘉怔了怔，旋即仰头大笑，他重重拍了拍赵光的肩膀：“这才是当年的子明！”
“你也还是当年的子玉。”赵光握住他落在肩上的手，眼底浮现少年时的热忱，“你我情谊，从未变过！说吧，要我做些什么？”
吕嘉倾过身子，凑到赵光耳边：“据可靠情报，太后与使团主使安国少季是旧相识，近来过从甚密......”
“哦？”赵光颇感意外，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
吕嘉胸膛起伏，长须激烈抖动：“刘彻谁都不派，偏偏派这安国少季出使南越，是欺负我南越无人吗？”
赵光也拍案而起：“死个畜产的，我们拼了！”
“海月楼”对面茶楼三楼，某个雅间的窗扇打开一小道缝，里面窗帘微动，不知有什么。
四方邸，大汉使团主使居所。
陆飞羽神色凝重走进厅内，对安国少季说：“刚才，吕嘉与苍梧秦王赵光秘密见面。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未能听到具体对话。”
安国少季正执笔闲写，闻言冷笑一声：“这两个人搅到一处，还能有什么好事？”
陆飞羽说：“赵光是南越王室贵胄，手握八万精兵，又据苍梧富庶之地，向来举足轻重。吕嘉素来反对汉越亲善，近来更是小动作频频，如今搭上赵光，恐怕……”
“此事必须禀明南越王与太后。”安国少季放下笔，沉吟着说。
陆飞羽说：“我可以秘密跑一趟王宫。”
安国少季却摇了摇头，站起身：“还是我去。”
陆飞羽紧抿嘴唇，咽下话头，最终仍然开口：“安国大人，近日坊间有些风言风语对使团颇为不利，您与王室接触，还须谨慎又谨慎。”
安国少季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片刻后缓缓点头：“多谢提醒，我自有分寸。”
陆飞羽不好再劝，便躬身作揖：“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去吧。”安国少季点头，又叮嘱说，“务必加派人手抵近侦探，尽快拿到吕嘉与赵光往来的确切情报。”
陆飞羽郑重应下，转身大步离去。
安国少季负手立于厅中，思索片刻，转身朝门外扬声喊：“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抱拳听令。
“去永慈宫通传一声，就说本使求见太后。”
“遵命！”亲卫领命，快步退出。
厅中复归寂静。安国少季踱步至窗前，脸上露出温润的微笑。
永慈宫，樛太后正盯着手中的书卷出神。
一双男子的手按在她肩上：“在看什么书？”
樛太后被小小惊吓，抬眸见是安国少季，不由恼怒地说：“你来干什么？吓我一跳！”
“无事就不能来了？”安国少季伸手拥住她，低头嗅着她的发香，“我们已经三天没有见面了。”
樛太后将他推开，站起身来：“现在非常时期，你无事不要再来，以免落入口舌。”
安国少季将她拖回来：“怕了？”
樛太后气恼着脸，不回应。
安国少季亲亲她的耳朵：“我的背后是大汉，有我在，你怕什么？”
“你个磨人的！”樛太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往他脸颊扭了一把，“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