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悬在头顶,粥锅里的热气一圈圈往上冒,油星子在汤面上滚成小珠,啪地炸开一个泡。阿沅的手搭在锅沿,指尖温热,木勺横在臂弯里,像根随时能敲响的棍。
赵虎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他没退,也不敢再动。村民围成半圈,没人说话,可那眼神比骂街还狠。卖咸鱼的大嫂抱着胳膊冷笑,读书人家的老爹往前站了半步,手里竹竿往地上一顿——这地方是大家伙儿一起划出来的摊位区,你砸一个试试?
就在这时候,风向变了。
不是海风那种湿漉漉的吹法,而是硬生生从村口卷来一阵尘土,夹着马蹄踏地的闷响,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咔哒声。三辆漆黑马车一字排开,青旗猎猎,旗面上绣着个“萧”字,蓝底金线,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首车车帘掀开,一只靴子先落下来,黑底云纹,一看就不是渔村能有的料子。接着是人——靛蓝锦袍拂地,银丝束带垂腰,手里一把折扇轻摇,扇骨镶着东珠,光一照,反出点冷意。
萧砚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没看阿沅,也没看围观的人,第一眼落在赵虎身上。
他嘴角微扬,像是见了熟人,又像是纯粹觉得有趣。可那笑不到底,连眼睛都没弯一下。
陈伯紧跟着下车,灰衫长褂,手里拎着个铜烟杆,落地后不动声色往边上一站,低声问旁边卖鱼的老汉:“出啥事了?”
老汉一愣,赶紧回:“赵家的人来收保护费,说要砸摊。”
“哦。”陈伯点点头,声音不高,“哪家的?”
“赵九爷家的。”老汉压低嗓门,“那个穿紫金袍的恶霸,派他义子来的。”
陈伯没再多问,只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提醒什么人该注意分寸。
商队护卫陆续列队下车,六个人,统一黑衣短打,腰佩刀鞘,动作整齐划一,往渔市入口两边一站,不动也不语,但气场已经把退路封死了。
赵虎原本还梗着脖子,这时候忽然察觉不对劲。
他回头瞥了眼马车——制式规整,车辕包铁,轮轴刻有商盟标记;再看萧砚身上的袍子——江南织造坊的走水纹,民间禁用;连那把折扇,都是官道上才准携带的尺寸。
这不是普通商人。
他是跑腿收钱的,但也混过码头,见过大商行主事露面。眼前这人,举手投足没一句狠话,可那股子压人的劲儿,比赵九爷发怒时还瘆得慌。
他握着短棍的手开始发颤。
萧砚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这位兄台,可是与我家厨娘起了争执?”
“厨娘?”赵虎一怔,“哪个厨娘?”
“沈家阿沅。”萧砚轻描淡写接了一句,“我昨儿订了她每日供粥,三碗,加姜丝不放葱。今早没送到,我让人来查,就听说有人要砸灶?”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半拍。
阿沅是孤女,靠摆摊吃饭,谁都知道她没人撑腰。可现在突然冒出个“我家厨娘”,还提前订了餐,言语间透着熟络,连口味都记得清楚。
赵虎脑子嗡了一下。
他要是真砸了,砸的就不只是个摊,而是当众打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脸。
更可怕的是——对方根本没提“救人”“帮忙”这种虚词,直接定性为“雇佣关系”。这意味着,阿沅已经是人家明面上的人,动她,就是挑衅商队。
“我没……”赵虎张嘴想辩,可话到一半卡住了。
他身后两个手下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其中一个眼神飘忽,明显想溜。
萧砚没逼他,只是轻轻摇了下扇子,目光落在他脚边——那里还踩着半粒发黄的米,已经被碾碎了,混在泥里,但轮廓还在。
“这米,”萧砚淡淡道,“看着眼熟。”
赵虎猛地抬脚,像是被烫到一样。
“前日祠堂丢了一袋供米。”萧砚继续说,声音还是温和的,“南糯米,外头买不到。你鞋底沾着一点,裤脚也蹭上了灰。你说巧不巧,我正好认识庙里管香火的老道长。”
他顿了顿,笑意浅了些:“他昨儿托我查这事。”
赵虎脸色刷地白了。
偷供品是小事,私盐是大事,但要是被人把两件事串起来——一个赵家打手,既偷祭米又涉北礁运货,背后是谁指使的?官府顺藤摸瓜,第一个砍头的就是他。
他咬牙,额头青筋跳了跳,想吼又不敢吼。
萧砚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灶台方向。
阿沅还站在那儿,一手扶着锅盖,指尖沾着粥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上的贝壳串。她没动,也没说话,可眼神已经转了过来,正盯着他这边。
两人视线没对上,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萧砚轻轻颔首,动作极小,像只是调整了个站姿。可那意思明白得很:我在,不用怕。
他没说“别怕”,也没说“我来了”,可那一眼,比什么都重。
赵虎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眼阿沅,又看看这阵仗——马车、护卫、青旗、东珠扇,哪一样都不是他们这种地头蛇惹得起的。
他喉咙动了动,最终把短棍收回腰间,低吼一句:“今日算你运气好!”转身就走。
两个手下立马跟上,脚步匆匆,连头都不敢回。
人群松了口气,有人小声嘀咕:“这公子是谁啊?”
“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那旗子上的‘萧’字,莫不是江南萧家?”
“嘘!小点声,你不要命了?萧家做的是盐铁通五域的生意,连州府都要敬三分!”
陈伯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随即咳嗽两声,像是提醒主子该收尾了。
萧砚依旧站在原地,没去灶台,也没追赵虎。他就这么立在渔市口,风吹动袍角,折扇轻合,目光仍停在阿沅的方向。
阿沅垂眸,手指缓缓松开锅盖边缘。
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锅盖彻底合上,挡住翻滚的热气。
粥还在熬,香味没散。
她知道,这场戏确实才刚开始。
但她也清楚,刚才那一瞬间,有人替她挡下了最危险的一步。
不是靠嘴,不是靠理,是靠势。
商队没说一句话威胁,没动一根手指,可赵虎还是退了。因为他怕,怕惹错人,怕背后牵出更大的事,怕自己成了弃子。
这就是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勺太紧,指节有些发白。
她从来不想依附谁,可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一个人出现的方式,比他说的话更有力量。
萧砚终于动了。
他没走向她,而是转身对陈伯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陈伯点头,招手让一名护卫上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护卫领命,快步走向村外,显然是去查北礁的事。
萧砚这才缓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离灶台五步远的地方。
他没再看赵虎离开的方向,而是望着阿沅,唇角重新浮起那抹惯常的笑,温和,却不达眼底。
“粥还热着?”他问。
阿沅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伸手揭开锅盖。
热气腾起,扑了她一脸。
她没擦,只是舀了一勺,试了试浓稠度,淡淡回:“刚好。”
萧砚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
他没再说别的,就站在那儿,像根定海神针,把刚才那股子压抑的气氛彻底压了下去。
村民开始走动,有人上前续碗,有人低声议论,但再没人敢提“保护费”三个字。
风从海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冒泡,香气不断往外荡。
阿沅抬起眼,目光掠过萧砚肩头,落在远处村口的小路上。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赵虎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真正该防的,也从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