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陈浩感到自己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每穿过一层,体内的灵力便被压制一分。下界的规则在剥离,上界的规则在降临,那种感觉就像被剥去皮肤,重新换上另一层。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实地。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方圆千丈,以白玉铺地。广场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通天巨柱,每根柱上都雕刻着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与下界截然不同,每一道都蕴含着超越元婴的威压。
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殿门高百丈,以整块黑曜石雕成,门上刻着三个血色古篆:
接引殿
陈浩站在广场中央,九枚道符在体内缓缓运转。空之符将他的感知延伸至极限——他“看见”了殿内的一切。
那里有无数的牢笼。
牢笼中关押着人,不,不是普通的人——是修士。每一个都有着金丹以上的修为,有的甚至已臻元婴。他们被囚禁在狭小的笼中,身上刻满禁制符文,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
更深处,有巨大的丹炉。
炉中火焰熊熊,隐约可见一道道虚影在火中挣扎、哀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凝成丹药的形状。
无尘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上界诸仙,以修士道果炼制长生丹。飞升者踏入上界那一刻,便成了丹材。”
陈浩握紧拳头。
殿门缓缓打开。
无尘从门内走出,依旧穿那袭玄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带慈悲的笑容。
“恭喜。”他说,“你成功飞升了。”
陈浩看着他。
“那些人,”他说,“是你关的?”
无尘笑容不变。
“是。”
“你炼的?”
“是。”
陈浩沉默一息。
“那你等了三千年的人,”他说,“等到了吗?”
无尘看着他,那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等到了。”他说,“但不是现在。”
他侧身,让出殿门。
“随贫道来。”他说,“让你看看真正的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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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踏入接引殿。
殿内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暗。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牢笼,每个牢笼里都关着一个人。他们听见脚步声,有的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去;有的连头都不抬,只是蜷缩在角落,如待宰的牲畜。
“这些人,”无尘边走边说,“都是下界飞升者。”
“三千年修为,一朝飞升,本以为可得长生。飞升之后才发现,长生是别人的,自己只是药材。”
他停步,指着一个牢笼。
笼中关着一个老者,须发皆白,修为至少元婴中期。他蜷缩在角落,浑身颤抖,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
“这人叫‘玄真子’,下界第一大宗宗主,飞升前曾以一己之力灭杀三名元婴后期魔修。”无尘淡淡道,“飞升后,在丹炉里炼了三天,疯了。”
陈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者,看着他蜷缩的身影,看着他空洞的眼神。
下界第一大宗宗主。
三千年修为。
如今,只是一味药材。
无尘继续前行。
穿过牢笼区,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立着七座巨大的丹炉。每座丹炉都有三丈高,炉身刻满符文,炉下燃烧着幽蓝的火焰。
火焰中,有虚影在挣扎。
那些虚影没有实体,只是神魂——被剥离肉身后,强行投入炉中炼制的神魂。它们在火焰中扭曲、哀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凝成丹药。
陈浩站在第一座丹炉前,看着火焰中那道挣扎的虚影。
那是个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岁,面容姣好,此刻却在火焰中疯狂扭曲。她张着嘴,无声地嘶吼,一次次想冲出火焰,却被炉壁上的符文一次次弹回。
“她叫‘清月’,下界第一美人,千年难遇的天才。”无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飞升前,她是整个下界的传说。”
“飞升后,她只是第三百七十四味药材。”
陈浩沉默。
他只是看着那道虚影,看着她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看着她缓缓沉入火焰深处,化作一缕青烟。
青烟凝成丹药,落入炉底的玉盘中。
无尘走过去,拈起那枚丹药,递到陈浩面前。
“尝尝。”他说,“一枚可增寿百年。”
陈浩看着那枚丹药。
丹药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但他知道,那是人肉的香气。
他没有接。
无尘也不恼,将丹药收回袖中。
“你比贫道预想的冷静。”他说。
陈浩看着他。
“你要我看这些,”他说,“是为了什么?”
无尘沉默一息。
“为了让你知道,”他说,“你接下来要走的路,有多难。”
他转身,指向大殿更深处。
“那里,关着一个人。”
“一个你认识的人。”
陈浩瞳孔微缩。
他迈步向前,穿过丹炉区,走向大殿最深处。
最深处的牢笼比其他的都大,足有十丈见方。牢笼中盘膝坐着一道身影,背对陈浩,看不清面目。
但那道背影,陈浩认得。
他见过无数次。
在青云宗后山的古洞里,在那具枯骨上。
在葬魂谷血煞湖底,在那尊守护三千年的战傀前。
在陈家村废墟的祖祠中,在那幅三百年前的壁画里。
那道背影,是战无极。
陈浩站在牢笼前,看着那道背影,久久不动。
那道背影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眉目与壁画中的战无极一模一样。他看着陈浩,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如枯叶碎裂。
陈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看着他左眼深处那九枚与己如出一辙的道符虚影。
三千年。
战无极没有死。
他被囚禁于此,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