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龙泉巷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不是阳光的亮,是花的亮。满树的槐花开了,密密匝匝挂满枝头,白色的,小小的,像无数粒碎银子,在晨光里闪闪发光。花香很淡,若有若无,飘在巷子里,飘进每一户人家的窗。
巷子里站满了人。
龙泉巷住了三十几户人家,老老小小,全出来了。他们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那棵三百年没开过花的槐树,望着那满树的白,谁也没说话。
有人在揉眼睛。
有人在抹脸。
有个老太太颤颤巍巍走到树下,伸手够最低的那一枝,够不着。她儿子想帮她,她不让,自己踮着脚,终于够到了一小簇花。
她摘下一朵,放进嘴里。
“苦的。”她说,眼泪却流下来,“真是苦的。”
旁边的人问她:“婆婆,你哭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望着那棵树,望着那些花,望着站在树下的那几个人。
陈三更站在树下,肩膀和头发上落满了槐花。
他没有摘,只是站着,仰头望着那些花。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沈青萍走过来,轻轻拂掉他肩上的落花。
“三更,”她轻声说,“你爷爷看见了。”
陈三更点头。
“嗯。”
阿弃蹲在树根旁,手里捧着一捧落花,正一朵一朵往嘴里塞。
“真苦。”他皱着脸,又塞一朵,“但好吃。”
陈北斗坐在门槛上,望着那棵树。他那只恢复的手搁在膝上,微微攥着,攥得很紧。
沈砚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巷口,抱着木匣,望着那满树的花,没有说话。
巷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回去生火做饭,回去喂鸡喂猪,回去过他们普通的日子。
但那棵槐树,他们会记一辈子。
三百年没开的花,他们看见了。
陈三更还站在树下。
沈青萍回屋去做早饭。阿弃还蹲在那儿,一边吃花一边嘀咕。陈北斗还在门槛上坐着,望着那棵树。
陈三更转身,走进屋。
他从樟木箱底取出那本账簿,翻到最后一页,翻到祖父留下的那行字:
“替爷爷看一眼槐花。”
他从笔架上取下那支秃笔,在那行字旁边,添上一行:
“陈家第七代陈三更,于某年某月某日,替爷爷看了。花开了,满树都是。”
他放下笔,合上账簿。
窗外的花香飘进来,淡淡的,苦的,却让人安心。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曳的花。
风从南边吹来,吹落几朵花,落在窗台上,落在他手边。
他拈起一朵,放进嘴里。
苦的。
但苦过之后,有一点点回甘。
很淡,像风。
像三百年的等待,终于等到的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