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开到第七天,开始落了。
不是一下子落完,是一朵一朵地落。早上开门,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风一吹,又有新的花飘下来,飘飘摇摇,落在肩头,落在发间。
陈三更这几天哪也没去。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扫院子。把落花扫成一堆,堆在槐树根下。阿弃也跟着扫,少年扫得很慢,扫几下就抬头看看树,看看那些还在开的花。
“三更哥,”阿弃问,“花落了,明年还会开吗?”
陈三更看着那棵树。
“会。”他说。
“真的?”
“真的。”
阿弃笑了,继续扫。
沈青萍在灶房里熬粥,粥香混着花香飘出来,整个院子都是暖的。陈北斗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磨着那把归乡刀。刀身已经磨得很亮了,能照出人影。
陈三更扫完院子,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爹。”
“嗯。”
“手还疼吗?”
陈北斗看了看那只恢复的手,握了握拳。
“不疼。”他说,“就是没力气。”
陈三更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在说谎。
那只手被裂缝侵蚀了十年,能恢复成人的样子已经是万幸。想再握刀,再磨刀,再像从前那样,不可能了。
但父亲还在磨。
用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握着磨刀石,一下一下。
不是为了磨刀。
是为了磨点什么。
陈北斗忽然开口:“三更,你知道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陈三更摇头。
陈北斗望着那棵槐树,独眼里有光。
“他说,‘北斗,我这辈子赊了七千多把刀,没有一把是后悔的。’”
他顿了顿。
“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那些刀,都给了人一个念想。’”
陈三更沉默。
“念想”这两个字,他从很多人嘴里听到过。祖父说过,父亲说过,母亲说过,陈青冥也说过。
赊刀人赊出去的,从来不是刀。
是念想。
“爹,”他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陈北斗转头看他。
“后悔什么?”
“后悔……做赊刀人。”
陈北斗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他说,“你娘走的那几年,我天天后悔。后悔没拦住她,后悔留你一个人,后悔选了这条路。”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那棵树。
“后来就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你。”陈北斗说,“你长这么大,没怨过陈家,没怨过我,没怨过这条路。你替爷爷看了槐花,替我还了债,替陈家收了最后一笔刀。”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三更,你是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
陈三更喉头滚动。
他没有说话。
只是和父亲并肩坐着,望着那棵槐树,望着那些还在落的花。
沈青萍端着粥出来,递给他们一人一碗。
三人就坐在门槛上,喝着粥,望着花。
阿弃也凑过来,端着碗,蹲在旁边。
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槐树枝头,啄了啄花瓣,又飞走了。
巷子里传来孩子的笑声,是邻居家的孩子在追着玩。
日子就这么过着。
普通的日子。
陈三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家两百年,七代人,七千三百笔赊刀,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普通的日子。
一个能坐在门槛上喝粥、看花、听孩子笑的日子。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粥很稀,米粒没几颗,但很暖。
他喝完最后一口,站起身。
“爹,娘,我出去走走。”
沈青萍点头。
“早点回来。”
陈三更走出院子,走进巷子。
槐花还在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走过的青石板上。
他走到巷口,站定。
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满树的花,还在开,还在落。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