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快是因为要做的事太多:整理证据,誊写状纸,安排后事……慢是因为每一刻都在等待死亡的来临,像钝刀割肉,煎熬。
沈凌玥把听雪楼的地契给了柳七,让他万一活着,就继续经营下去。柳七红着眼睛收下,说一定等她回来。
阿蛮把南疆的蛊术秘本交给了谢云辞,说如果她死了,让他找个传人,别让这些东西失传。谢云辞郑重接过,说好。
萧珩把皇城司的事务交给了副指挥使宋迁,宋迁跪地痛哭,说大人三思。萧珩只拍拍他的肩,说以后皇城司,交给你了。
每个人都像在交代遗言。
但没人说“别去”。
因为知道劝不住。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五人已经在听雪楼后院集合。
都换了干净的衣服——沈凌玥穿了一身素白,像孝服;萧珩是玄色劲装,像夜行衣;谢云辞是月白长衫,像医官服;阿蛮是南疆服饰,银铃叮当;柳七穿了最体面的绸缎袍子,说死也要死得体面。
“走吧。”沈凌玥说。
五人走出听雪楼,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低头匆匆离开。
长街空荡,晨雾弥漫。
走到宫门口时,天刚蒙蒙亮。朱红的宫门紧闭着,门前空无一人,只有那面巨大的登闻鼓,立在汉白玉的台基上,沉默得像一座碑。
鼓槌就在旁边,裹着红布,沉甸甸的。
沈凌玥走上前,拿起鼓槌。
很重,她两只手才能握住。
萧珩站在她身边,谢云辞在另一侧,阿蛮和柳七在后面。
“敲吧。”萧珩说。
沈凌玥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敲响了第一声——
“咚!”
鼓声沉闷,却像惊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鼓声一声接一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宫门缓缓打开,一队禁军冲出来,看见是他们,愣住了。
“何人击鼓?”禁军队长厉声喝问。
“民女沈凌玥,”沈凌玥放下鼓槌,跪倒在地,“状告先帝弑兄夺位,毒杀民妇林婉娘;状告当今皇上默许杀人,冤杀忠臣沈砚之;状告朝廷上下,沆瀣一气,掩盖真相三十年!”
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禁军队长脸色煞白,后退一步:“你、你胡说什么!”
“民女有证据,”沈凌玥从怀中取出翊王给的那张密旨,高举过头,“先帝密旨在此,请皇上过目!”
禁军队长不敢接,也不敢不接。
正在僵持,宫门内又走出一群人——是文武百官,正赶着上早朝,听见鼓声,都出来看热闹。
为首的是首辅,看见沈凌玥,脸色铁青:“沈凌玥,你好大的胆子!”
沈凌玥抬头看他:“首辅大人,三年前,我父亲沈砚之,是不是你杀的?”
首辅眼神一闪:“放肆!沈砚之罪有应得,何来冤杀!”
“罪在哪里?证据何在?”沈凌玥站起身,直视他,“你拿得出来吗?拿不出来,就是冤杀!”
“你!”首辅气得发抖,“来人!把这疯女子抓起来!”
禁军正要上前,萧珩拔刀,挡在沈凌玥身前:“谁敢!”
皇城司指挥使的刀,禁军还是怕的。
场面僵持。
越来越多的官员围过来,议论纷纷。
“沈砚之的女儿?她还活着?”
“告先帝?告皇上?疯了吧!”
“但她说有证据……”
“什么证据能告先帝?大逆不道!”
嘈杂声中,宫门内传来一声高呼:
“皇上驾到——”
所有人跪倒。
皇上穿着龙袍,在太监宫女簇拥下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走到沈凌玥面前,俯视着她:“沈凌玥,朕给过你机会。”
“民女不要机会,”沈凌玥抬头,“民女要真相,要公道!”
“公道?”皇上冷笑,“什么是公道?先帝已逝,朕是一国之君,你告先帝,告朕,就是告整个大梁!这就是你要的公道?”
“如果大梁建立在冤杀和谎言上,”沈凌玥一字一句,“那民女宁愿不要这样的国家!”
“大胆!”皇上震怒,“把她拿下!”
“慢着!”翊王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他穿着一身亲王蟒袍,拄着拐杖,缓缓走来。百官纷纷让路。
“皇叔,”皇上皱眉,“您怎么来了?”
“我来作证,”翊王走到沈凌玥身边,看向皇上,“她说的,都是真的。”
全场哗然。
皇上脸色变了:“皇叔,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翊王从袖中取出那叠信,“这些,是当年我和婉娘往来的书信。婉娘假死,是我安排的。但先帝在药里加了真毒,杀了她……这是先帝给我的密旨,让我‘处理’婉娘的事。”
他把密旨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百官震惊,窃窃私语。
“先帝真的……”
“难怪林婉娘死得那么蹊跷……”
“那沈砚之……”
皇上握紧拳头,眼神冰冷:“皇叔,您是要造反吗?”
“我不造反,”翊王摇头,“我只是不想再沉默了。沉默了一辈子,害死了婉娘,害死了沈砚之……够了。该赎的罪,该还的债,今天一并了了吧。”
他看向百官:“诸位同僚,三十年前,先帝弑兄夺位,为了掩盖真相,毒杀林婉娘。三十年后,皇上为了维护先帝名声,默许冤杀沈砚之。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君王……你们还要效忠吗?”
没人敢回答。
但很多人低下了头。
皇上脸色青白交加,忽然笑了:“好,好,好。皇叔,既然您把话说开了,那朕也不瞒了。是,先帝是杀了林婉娘,朕是默许了杀沈砚之。但那又怎样?为了大梁的江山稳固,死几个人,算什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
沈凌玥浑身发抖。
这就是帝王。
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