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忽然大起来的。
前一刻还只是江南常见的蒙蒙烟雨,转眼间就成了瓢泼之势,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泽州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幅洇湿的水墨画,青瓦白墙,拱桥流水,都失了棱角。
五骑马冲进城门时,守城的兵丁正躲在门洞里打盹,被马蹄声惊得一个激灵。
“路引!”兵丁没好气地伸出手。
为首的男子甩过一块令牌,玄色劲装已被雨水浸透,紧贴着精悍的身形。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左眼下那道旧疤在阴沉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兵丁接过令牌,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手猛地一抖。
“放、放行!”他声音都变了调,慌忙让开道路。
萧珩收回令牌,没多看一眼,率先策马入城。马蹄踏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凌玥跟在他身后,一顶竹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唇。素色衣裙下摆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她右手紧紧攥着缰绳,食指的薄茧摩擦着湿漉漉的皮革。
“这鬼天气!”柳七在第三匹马上抱怨,他微胖的身体裹在油布雨披里,活像个移动的蘑菇,“我说在城外驿站歇一晚,非急着进城——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
谢云辞骑马在他身侧,温声道:“柳先生当心着凉。入城后我煮些驱寒的姜茶。”
“还是谢太医体贴人。”柳七吸了吸鼻子,“不像某些人,就知道赶路。”
最末一匹马上,阿蛮没说话。她小麦色的脸上雨水纵横,手脚腕的银铃在雨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左臂的蛇形图腾被湿衣勾勒出隐约轮廓。她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街道两侧——屋檐下躲雨的小贩、匆匆跑过的行人、半掩的店铺门板。
这是泽州,运河交汇的古城,他们新的落脚处。
也是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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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在城东临河的主街上。
两层木结构,黑瓦白墙,檐角翘起,挂着几个褪了色的灯笼。门前三阶青石台阶,已被雨水洗得发亮。门楣上原先的招牌已经卸下,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木框。
“就是这儿了。”柳七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湿了边的契书,“前主人家急着搬去扬州投亲,价格压了三成。这地段,这大小,在京城起码贵五倍。”
萧珩已经拴好马,走上台阶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大堂宽敞,摆了八张方桌,柜台在后墙,旁边有道楼梯通往二楼。窗棂雕着简单的花草纹样,糊的窗纸破了几处,雨水正从破洞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楼上六间厢房,后院还有灶间和水井。”柳七跟进来说,一边拍打着身上的水珠,“那棵老梅树看见没?据说有上百年了,开花时香得很。”
沈凌玥摘下竹笠,露出清瘦的脸。她眼尾那颗小痣在昏暗光线里像一滴凝固的墨。目光缓缓扫过大堂每一处角落——褪色的年画、缺腿的椅子、柜台后蒙尘的酒坛。
“就这儿吧。”她说。
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得嘞!”柳七搓搓手,“我这就去找牙人签契。阿蛮姑娘,劳烦搭把手,把行李搬进来?”
阿蛮已经卸了马鞍上的包袱,闻言点头:“嗯。”
谢云辞径自走向后院:“我先看看灶间,烧些热水。”
众人各自忙开,只剩下萧珩和沈凌玥还站在大堂中央。
雨声从门外传来,绵绵不绝。
“这地方不错。”萧珩忽然开口,“前门临街,后窗对码头。三教九流,尽收眼底。”
沈凌玥侧头看他:“萧大人觉得,我挑地方是为了看人?”
“难道不是?”萧珩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破窗。湿冷的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京城听雪楼开在刑部衙门斜对面,泽州听雪楼选在运河码头旁。沈掌柜做生意,眼光总是很刁钻。”
这话里有话。
沈凌玥没接,只淡淡道:“萧大人若嫌位置不好,可以另寻住处。”
萧珩回头看她。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那道旧疤,最后在下巴汇聚成珠,砸在地上。
“皇城司在江南的案子还没办完。”他说,“住这儿方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下不完。
半晌,沈凌玥转身往楼梯走:“我去看房间。”
“右手第二间最好。”萧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窗户对着河,也对着我的房门——夜里若有人上楼,我先听见。”
沈凌玥脚步微顿,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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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分配得很快。
沈凌玥要了二楼临河的主屋,推开窗就能看见运河。河面宽阔,雨水打出一片细密的涟漪。几艘乌篷船系在岸边,随波轻晃,船篷下透出昏黄的灯光。
阿蛮坚持住她隔壁:“我守夜。”
萧珩选了楼梯口那间,正对沈凌玥的房门。谢云辞和柳七住后院东西厢房,一个图清净,一个图离灶间近——柳七说:“半夜饿了,煮碗面方便。”
等安顿好,天已擦黑。
雨小了些,成了牛毛细雨,在檐下挂起一道透明的水帘。
众人聚在后院灶间。谢云辞果真煮了一锅姜茶,辛辣的香气驱散了满屋潮气。碗是前主人留下的粗瓷碗,边沿有几个小豁口,但洗得干净。
“敬江南。”柳七举起碗,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希望这儿生意比京城好做。”
没人应和,但大家都喝了。
姜茶滚烫,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沈凌玥小口啜饮,余光瞥见萧珩——他端着碗站在门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树。雨水从枝叶间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瓦片有撬过的痕迹。”阿蛮忽然说,“屋顶。我检查时看到的,虽然补了,但痕迹还在。”
柳七手一抖,碗里的茶洒出几滴:“贼?”
“前主人说,半年前遭过一次贼,丢了些铜钱。”谢云辞接口,“已报过官,没抓到人。”
“正常。”萧珩放下碗,“水陆码头,鱼龙混杂。”
他说着走到前后门,蹲下身查看门闩。又从行李里取出一卷细线、几个小铃铛,在门轴、窗棂处摆弄起来。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萧大人这是?”柳七好奇。
“简易机关。”萧珩头也不抬,“夜里有人撬门推窗,铃铛会响。”
阿蛮盯着他手里的线:“南疆有种蛊虫,也能守门。有人靠近就会叫。”
“别用蛊。”沈凌玥说,“这里不是京城,低调些。”
阿蛮“哦”了一声,低头喝茶。
灶间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
“明天挂牌。”沈凌玥忽然说,“还叫听雪楼。”
柳七抬头:“掌柜的,不再想想?‘听雨轩’‘望河楼’多应景,‘听雪楼’在江南,听着有点……”
“人在哪儿,听雪楼就在哪儿。”沈凌玥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萧珩绑好最后一根线,直起身。细小的铃铛悬在门楣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拍拍手上的灰,看了沈凌玥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雨夜里看不见底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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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凌玥吹灭油灯,却没有躺下。她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推开半扇窗。
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还有夜船在行,船头挂的灯笼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昏黄的光轨。
河水的气息、潮湿的泥土味、隐约的花香——江南的味道,和京城截然不同。
京城是冷的,干冽的,带着权力的铁锈味。而江南……太软了。连风都像是浸过水的绸缎,软绵绵地贴在皮肤上。
脚步声。
很轻,从楼下传来。不是阿蛮——阿蛮的脚步更灵巧。也不是谢云辞或柳七。
她睁开眼,透过窗缝往下看。
萧珩站在后院中,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剑柄到剑尖,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忽然抬头。
目光直直对上沈凌玥的窗。
隔着夜色和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瞬。
萧珩先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擦剑。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沈凌玥轻轻关上了窗。
窗纸破了个小洞,她没补。月光从洞口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她躺到床上,听着窗外河水流动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听着楼下极轻微的、剑刃摩擦布料的声响。
江南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