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匾是第二天一早送来的。
黑底,金字,“听雪楼”三个字是沈凌玥亲手写的。她的字承自父亲,端正中透着筋骨,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只是“雪”字最后一笔收得有些急,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刻意要斩断什么。
“挂正中。”沈凌玥站在门口台阶下,仰头看着门楣。
柳七和阿蛮搭梯子挂匾。柳七在下头扶着,嘴里念叨:“左一点,再左一点——过了过了!右!哎对,就那儿!”
阿蛮骑在梯子顶端,银铃随动作叮当作响。她单手托着匾额,另一手麻利地穿绳、打结,动作干净利落。
鞭炮是隔壁绸缎庄老板娘周氏送的。
“新店开张,讨个彩头。”周氏三十出头,穿一身绛紫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眼尾有细纹。她把一盘鞭炮递给柳七,眼神却往门里飘,“听说掌柜的是京城来的?”
“是。”沈凌玥接过话头,面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往后还请周姐姐多关照。”
“好说好说。”周氏拉着沈凌玥的手,上下打量,“妹妹生得真标致。怎么想到来泽州开茶楼?京城多繁华呀。”
“家道中落,来投亲。”沈凌玥答得滴水不漏,“亲戚没寻着,总得谋个生计。”
“可怜见的。”周氏拍拍她的手,“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对了,那位穿黑衣的公子是……”
“伙计。”沈凌玥面不改色。
周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只笑道:“那妹妹忙着,我回铺子了。”
她一走,柳七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娘们眼睛毒得很。掌柜的,咱们得编圆了说辞,别露馅。”
“不必。”沈凌玥看着周氏扭身进了绸缎庄,“她只是好奇。真要有歹意,不会这么明着打听。”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炸得满天飞,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飘落,粘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地残梅。
硝烟味弥散开,引来左邻右舍探头。
右边米铺的赵掌柜踱步过来,五十来岁,精瘦,山羊胡,眼睛眯缝着,像永远在算计什么。他拱手:“恭喜恭喜。掌柜的贵姓?”
“姓沈。”沈凌玥还礼。
“沈掌柜。”赵掌柜捻着胡须,“听口音,确是京城人士。不知在京中做何营生?”
柳七抢上前一步,笑嘻嘻道:“我家掌柜在京城也是开茶楼的,老字号了。这不是想来江南闯闯嘛。赵掌柜,往后我们茶楼的米面,可得从您这儿进,您给个实惠价?”
“好说,好说。”赵掌柜眼睛在沈凌玥脸上转了一圈,又往门里扫——萧珩正从楼梯下来,玄色劲装,左脸旧疤,眼神冷得像冰。
赵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那位是?”
“护院。”沈凌玥淡淡道,“江南不太平,雇个人放心。”
“应该的,应该的。”赵掌柜干笑两声,拱手告辞,“那沈掌柜先忙,回头再叙。”
人一走,柳七就撇嘴:“这老狐狸,打听什么呢。”
“正常。”萧珩走到门口,望着赵掌柜的背影,“新邻居,摸不清底细,自然要探探。尤其我们这种‘京城来的’。”
“他会去查吗?”阿蛮从梯子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会。”萧珩转身进店,“但查不出什么。皇城司的安排,没那么容易露馅。”
沈凌玥没说话。她站在招牌下,仰头看着那三个字。
听雪楼。
京城那个风雪夜,父亲被带走后,她烧了所有卷宗,只留下一枚大理寺的铜印。第二天,她用最后一点银子租下刑部斜对面那栋二层小楼,挂牌“听雪楼”。
“掌柜的,进来吧,雨又大了。”柳七在门里喊。
沈凌玥回过神,才发现细雨又飘起来,斜斜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转身进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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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第一天,生意冷清。
只来了三桌客人。一桌是码头扛活的脚夫,要了最便宜的粗茶,就着自带的窝头吃。一桌是路过的行商,匆匆喝了碗茶就结账走了。还有一桌是两个书生,坐在窗边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往柜台这边瞥一眼。
柳七扒拉着算盘,算盘珠噼啪响。
“一天流水……一两八钱银子。”他叹气,“掌柜的,这铺子月租五两,加上人工、茶叶、炭火……咱们亏大了。”
沈凌玥在柜台后擦杯子。白瓷杯,薄胎,透光,是她在泽州瓷器铺挑的,价钱不菲。柳七当时心疼得直抽气,她说:“茶楼生意,三分茶,七分器。杯子不好,茶再好也卖不上价。”
现在她慢慢擦着杯子,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瓷面,目光却落在窗外运河上。
雨丝如线,河面雾气蒙蒙。一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工在船头吆喝着号子,声音穿过雨幕传来,闷闷的。
“急什么。”她开口,“才第一天。”
“可这鬼天气,我看明天也够呛。”柳七愁眉苦脸,“江南梅雨要下一个月呢。一个月不赚钱,咱们就得喝西北风。”
阿蛮在柜台后头打盹。她搬了张矮凳坐着,背靠墙,头一点一点。左臂的袖子挽起一截,露出蛇形图腾的尾巴。她在梦里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谢云辞下午出了趟门,回来时提着几包药材。
“泽州的药价比京城贵三成。”他一边把药材摊开晾在竹匾里,一边说,“我问了几家,都说是运河漕运费用涨了,药材跟着涨。但米粮布匹没怎么涨,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萧珩从楼上下来,他换了身深青常服,少了些肃杀气,但眉眼间的冷厉依旧,“药材是必需品,涨了你也得买。米粮布匹涨了,百姓要闹。”
谢云辞抬头看他一眼:“萧大人对民生很了解。”
“皇城司的差事,不止抓人。”萧珩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也要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变成要抓的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灶间里静了一瞬。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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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还是没停。
客人更少了,只来了一个老秀才,要了一壶茶,坐了一下午,就着一碟免费的花生米,看一本破旧的《论语》。
柳七的算盘珠子越扒拉越响。
“一两二钱……掌柜的,这么下去真不行。要不咱们也卖酒?或者弄点小菜?光卖茶,在江南撑不起一个店。”
沈凌玥摇头:“茶楼就是茶楼。”
“可——”
“柳先生。”谢云辞温声打断,“掌柜的有她的道理。”
柳七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继续扒拉算盘。
阿蛮今天没打盹。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雨小了,成了毛毛雨,行人不用打伞,只戴个斗笠。挑担的小贩、挎篮的妇人、摇扇的公子哥……她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住。
萧珩又出门了,说去“看看地方”。皇城司在江南有案子,他没细说,沈凌玥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