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午后。
雨忽然又大起来,砸在瓦片上像撒豆子。天色阴沉得像傍晚,店里不得不点起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跳动,映得人影摇晃。
柳七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算盘枕在脸下。阿蛮在院里练刀,雨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谢云辞在二楼小间整理药材,药香顺着楼梯飘下来。
沈凌玥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她没看,只是望着窗外。
运河上,一艘乌篷船正艰难地逆流而上。船工披着蓑衣,奋力摇橹,身影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暗色。
然后门被撞开了。
门板“砰”地砸在墙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一个老妇人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淌水,在门口积了一小滩。她六十上下,瘦得脱形,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
柳七被惊醒,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阿蛮从后院闪身进来,手按在腰后短刀上。
老妇人看也没看他们,径直冲到柜台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求你们……救救我孙女……”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沈凌玥站起身。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阿婆,您慢慢说。”她的声音平静,和窗外的暴雨形成鲜明对比。
老妇人抬起头,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蓝布荷包,手抖得厉害,解了几次才解开绳扣。她把荷包倒过来,在柜台上一抖——
“哗啦”一声,三十几枚铜板滚出来,在柜台上打转,最后静静躺在那里。
有些铜板已经发黑,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存了很久。
“我孙女……小莲……三日前出嫁,花轿过断魂桥的时候,人没了……”老妇人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送亲的队伍都在,轿子走了三里地,到新郎家掀开帘子……里头只有一身湿透的嫁衣,人不见了……”
柳七倒吸一口凉气。
阿蛮的手从刀柄上移开,眼神变得锐利。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谢云辞下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晾干的草药。他停在楼梯口,静静听着。
老妇人还在说,语无伦次:“官府来了人,说是她自己跳河了……可小莲不会水啊!她从小就怕水,洗澡都要人陪着……她不会跳河的……不会的……”
她抓起那些铜板,捧到沈凌玥面前:“我只有这些……我儿子死得早,就剩我和小莲相依为命……求求你们,帮我找找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铜板还带着老人的体温,湿漉漉的。
沈凌玥看着那些铜板,一枚,两枚,三枚……一共三十三枚。在京城,不够买一碗像样的面。在泽州,大概能买十来个馒头。
一条命,就值这些。
“阿婆。”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您先起来。慢慢说,说清楚。”
“阿婆。”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您先起来。慢慢说,说清楚。”
她绕过柜台,扶起老妇人。老妇人腿软,几乎站不住,沈凌玥撑着她,让她坐在最近的椅子上。阿蛮已经端来一碗热水,老妇人哆嗦着接过,碗沿碰牙齿,咯咯作响。
“之前……是不是也有人失踪?”沈凌玥问。
老妇人猛点头,水洒出来一些:“有!有!张家姑娘,两个月前……李家姑娘,一个月前……都是出嫁,过断魂桥,人就不见了……官府都说跳河,可尸首都没找到……”
柳七和谢云辞对视一眼。
阿蛮走到窗边,望着雨中的运河,侧耳听着什么。
沈凌玥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老妇人擦脸。
“这案子,我们接了。”
话音落下时,楼梯阴影里,萧珩走了出来。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靠在楼梯扶手上,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他开口,声音不高,“地方官府的案子,我们不便插手。”
沈凌玥没回头,只对老妇人说:“阿婆,您先回去。明天我们去您家细问。”
老妇人又要跪,被沈凌玥按住。她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
门关上,隔开了雨声,店里陷入一种紧绷的安静。
柳七最先打破沉默:“掌柜的,这案子邪性啊。三个新娘,同一个地方失踪,官府都定成自杀或意外——明显是不想查。”
“所以才要查。”沈凌玥转身,看向萧珩,“你觉得呢?”
萧珩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油灯的光照亮他的脸,左眼下那道疤像一道深刻的阴影。
“泽州知府是曹贵妃的远亲。”他说,“曹贵妃上月刚诞下皇子,圣眷正浓。这时候动泽州的案子,不明智。”
“所以就让姑娘们白死?”沈凌玥的声音冷了几分。
“未必是死。”谢云辞忽然开口,他走到柜台边,看着那些铜板,“失踪,也可能还活着。”
“活着?”柳七瞪眼,“那能去哪儿?三个大活人,出嫁当天凭空消失——”
“不是凭空。”萧珩打断他,“老妇人说了,轿子里留下一身湿透的嫁衣。说明人是在轿子里消失的,嫁衣被脱下来,或者……换下来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湿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雨还在下,打在河面上,千万个涟漪交织重叠。
“断魂桥在哪儿?”萧珩问。
“城西三里,过桥就是下游几个镇子。”柳七说,“那桥有些年头了,听说前朝时有新娘投河,后来就老出事。当地人叫它‘鬼桥’。”
“鬼桥。”萧珩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有意思。”
沈凌玥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运河在雨中昏黄一片,远处的桥影模糊不清。
“萧珩。”她开口,“这案子,你帮还是不帮?”
萧珩侧头看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跳动的灯焰,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铁锈混合的气息。
“我说不帮,你会听吗?”他问。
沈凌玥没说话。
答案很明显。
萧珩转过头,继续看雨。许久,他低声说:“明天我去看桥。”
然后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回响,渐渐远去。
柳七凑过来,压低声音:“掌柜的,萧大人这是答应了?”
“他没反对。”沈凌玥说。
“那咱们真查啊?”柳七搓手,“这可是得罪官府的事……”
“柳先生若是怕,可以不去。”沈凌玥看向他,眼神平静,“茶楼需要人看店。”
柳七噎住,半晌,一跺脚:“去!为什么不去?我柳七虽然贪生怕死,但三十三文钱的案子——传出去我以后怎么在道上混?”
阿蛮已经擦完了短刀,收刀入鞘:“我去准备。”
谢云辞将晾好的药材收进药箱,动作不疾不徐:“我也去。或许需要验尸——如果找到尸体的话。”
沈凌玥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