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澄澈,如同无垠的蓝宝石铺展穹顶,早秋的日光化作万道金线,煌煌自云端倾泻而下。
然而这万丈金光,却照不进佣州知府大堂半分。
堂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张谦昏死在地上,官袍皱成一团,像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那两个头发花白的暗卫老头依旧单膝跪地,身形纹丝不动,只有袖口下那抹肃杀暗纹,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轻轻拂动。
陈博没有急着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腰间那块金牌。
龙纹盘旋,在日光与灯火的交映下,金光内敛却慑人——那是货真价实的钦差信物,是他离京之前,圣上亲手从他腰间解下,系在自己腰间的。
“节制一州文武,先斩后奏。”
圣上当时的语气很淡,淡得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那双浑浊了多年的老眼里,分明闪过一道光——一道只有当年御驾亲征时才有的光。
陈博收回思绪,抬眼。
堂外,御林军的旌旗遮天蔽日,甲士列队如林,枪戟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为首那人身着绯色官袍,手持黄绫圣旨,正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走进大堂,目光先是在陈博身上落了一瞬,随即移开,扫过地上昏死的张谦,最后落在堂侧那两个老头身上。
“陈大人。”
他拱手,声音沉稳:“下官内阁中书宋明远,奉旨传诏,一路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陈博看着他,忽然笑了:“宋大人这话说得有趣——你是怕我来早了,还是来晚了?”
宋明远一怔,随即也笑了:“陈大人说笑了。下官是怕误了圣上的大事。”
他说着,将手中圣旨双手呈上:“陈大人,圣旨在此,您可要亲自过目?”
陈博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宋明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宋大人从京城来,一路可还太平?”
“托圣上洪福,太平。”宋明远答得滴水不漏,“只是路过沧州时,遇上一伙山贼,耽搁了半日。”
“山贼?”陈博眉梢微动,“沧州地界,哪来的山贼?”
宋明远神色不变:“陈大人有所不知,近来沧州那边确实不太平。据说有一伙流寇流窜至此,专劫过往官员。下官也是运气好,随行的护卫拼死相护,这才全身而退。”
陈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伸手接过圣旨,展开,扫了一眼。
黄绫上的字迹确实是圣上亲笔——那歪歪扭扭的字体,满朝文武都认得。先帝晚年中风,右手落下了毛病,写出来的字永远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可就是这手蚯蚓字,当年硬生生把三十万北戎铁骑钉死在雁门关外。
陈博合上圣旨,递给身后的暗卫老头。
那老头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陈博这才转向宋明远:“宋大人一路辛苦。来人,看座。”
“不必了。”宋明远摆手,“下官还要赶回京城复命,就不叨扰陈大人办案了。只是临行之前,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博看着他:“宋大人但说无妨。”
宋明远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陈大人,那张谦……动不得。”
陈博眼神一凝。
宋明远继续道:“张谦是太后娘家的远亲,虽然拐了七八道弯,可到底沾着国戚的边。您要是真把他办了,太后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陈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就像早秋的风,拂过脸颊时带着一丝凉意。
“宋大人,”他说,“您这一路紧赶慢赶,就是为了来告诉我这个?”
宋明远脸色微变。
陈博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堂外那些列队整齐的御林军身上。
“御林军三千精骑,日夜兼程,就为了护送一道圣旨?”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宋明远心里,“宋大人,您是内阁中书,不是兵部的人。圣上传诏,向来是派太监或驿卒,什么时候轮到您这位内阁大员亲自跑一趟了?”
宋明远的脸彻底变了。
陈博转身,看着他,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您刚才说,路过沧州时遇上了山贼——沧州确实有山贼,但那伙山贼三年前就被剿干净了。您遇上的,恐怕不是什么山贼,而是您自己请来的杀手吧?”
宋明远后退一步,额头沁出冷汗:“陈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陈博打断他,“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一点。”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
“张谦这三年往京城送的银子,一共三十七万两。其中五万两进了户部侍郎周延的家,八万两进了吏部尚书胡惟庸的府,剩下的二十四万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宋明远:“全部进了你宋大人的口袋。”
宋明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博将那张纸拍在他胸口上:“这是你宋大人在京城四处置办的田产地契,总共二十三处,折银十一万两。还有你儿子上个月在赌场输掉的八千两——你一个正五品的内阁中书,俸禄一年才二百两,哪来的这么多钱?”
宋明远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陈、陈大人饶命!”他磕头如捣蒜,“下官也是一时糊涂,被张谦那贼子蒙蔽了双眼——”
“蒙蔽?”陈博笑了,“你收银子的时候,怎么没说自己被蒙蔽?你派杀手假扮山贼的时候,怎么没说自己被蒙蔽?”
宋明远浑身发抖,涕泗横流。
陈博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看向地上依旧昏死的张谦,声音淡淡:
“来人,把张谦泼醒。”
一个衙役端来一盆冷水,哗啦泼在张谦脸上。
张谦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当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宋明远身上时,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宋、宋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怎么——”
宋明远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谦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陈博身上。
陈博依旧站在那里,素衣如雪,腰间金牌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谦,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张谦,”他说,“你刚才说,真正的钦差正在赶来——现在,那个钦差就站在你面前,你有什么想说的?”
张谦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完了。
全完了。
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来做过的那些事:侵占良田,逼死人命;私吞税银,中饱私囊;纵容亲弟王虎横行乡里,强抢民女;勾结京官,买通上下……
哪一件,都够抄家灭族的。
陈博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大堂正中的那张公案,撩袍坐下。
堂侧那两个暗卫老头随即起身,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后。他们依旧是那副垂手而立的模样,可此刻再没人敢小看他们——刚才那一声“属下参见钦差大人”,已经让所有人明白,这两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老头,手上不知沾过多少人的血。
陈博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啪。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张谦,”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你可知罪?”
张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
陈博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说是吧?没关系。”他抬手,示意身边的衙役,“把王虎带上来。”
张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王虎是他的亲弟弟,也是他在佣州最大的依仗——这三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事,都是王虎替他办的。如果王虎招了……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两个衙役已经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可此刻他被绑得像个粽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已经挨过一顿好打。
他被押到堂前,扑通跪下,抬头看见张谦,眼睛顿时亮了。
“哥!哥你快救我!”他扯着嗓子喊,“这些人疯了,他们敢抓我——你不是说京城有人罩着吗?你快让他们放了我!”
张谦的脸色青白交加,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陈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王虎,”他开口,“你兄长确实有人罩着——你看,那位宋大人不就跪在那儿吗?”
王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宋明远也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宋、宋大人怎么——”
陈博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问:“王虎,本官问你,今年三月,城东刘家那十三条人命,是不是你干的?”
王虎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张谦。
张谦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别说话。
可陈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冷得像刀子:“王虎,你抬头看看外面——三千御林军,把知府大堂围得水泄不通。今天你不招,就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王虎浑身一抖,顺着大开的堂门往外看。
日光下,甲士如林,枪戟如雪,森冷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打了个寒噤,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我、我……”他结结巴巴,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
陈博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份沉默,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终于,王虎撑不住了。
“是、是我干的!”他喊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可那是我哥让我干的!他说刘家那块地风水好,要用来给他修园子,刘老头不肯卖,他就让我带人去吓唬吓唬——谁知道那老头那么不经吓,一推就倒了,他儿子冲上来拼命,我手下的人失手把人打死了……”
他越说越快,像竹筒倒豆子,把所有事都抖落出来。
“还有城西那几户人家,也是我哥让我去办的!他说那些人挡了他的财路,让我把他们赶走——那些田产,都记在我哥名下!”
“还有税银的事,也是我哥的主意!他说京城那边打点需要银子,从库里挪了十五万两——不对,是二十万两!剩下的都让我拿去赌了!”
张谦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博听完,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来人,把王虎带下去,画押。”
两个衙役上前,把还在喋喋不休的王虎拖了下去。
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陈博看向张谦,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张谦,”他说,“你弟弟已经招了。你呢?是打算自己说,还是本官一件一件给你查?”
张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青白交加。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不甘心。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疯狂的光:“陈博!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查我,办我,可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陈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谦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我告诉你,我每年往京城送的银子,有一半进了太后的弟弟、承恩公府!你动我,就是打承恩公的脸!太后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就连跪在一旁的宋明远都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张谦。
陈博却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太后?”他说,“张谦,你是不是在佣州待久了,消息太闭塞了?”
张谦一愣。
陈博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个月前,”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承恩公因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已被圣上下旨抄家。太后娘娘亲自下的懿旨,将承恩公开除宗籍,贬为庶人,发配岭南。”
张谦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你那个靠山,”陈博俯下身,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早就倒了。”
张谦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在地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只有破碎的嗬嗬声。
陈博直起身,看向宋明远。
宋明远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宋大人,”陈博说,“你是内阁中书,应该知道朝廷的规矩——贪墨两千两以上,是什么罪?”
宋明远嘴唇抖了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
“斩……斩立决。”
陈博点了点头。
“你收了张谦二十四万两,加上自己贪墨的,怎么也有三十万两了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三十万两,够你死一百回了。”
宋明远两眼一翻,当场昏了过去。
陈博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走回公案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啪。
“来人,”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张谦、宋明远,押入死牢,择日审讯。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也不许放过。”
“是!”
一众衙役齐声应诺,上前把张谦和宋明远拖了下去。
张谦被拖着往外走,忽然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陈博!”他嘶声大喊,“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戛然而止。
一个衙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剩下的话全部打了回去。
大堂终于安静下来。
陈博坐在公案后,看着空荡荡的大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身后,一个暗卫老头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张谦说的那些话,要不要……”
“不必。”陈博摆手,“他说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
老头微微一怔。
陈博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门外。
日光依旧澄澈,照在堂前那片青石板上,泛着暖暖的金色。可他的眼神,却比这早秋的风还要凉。
太后。
承恩公。
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手。
这一局,才刚开始。
“大人,”另一个暗卫老头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陈博沉默了片刻,起身。
“先把张谦的案子办完,”他说,“人证物证齐全,该抄家的抄家,该砍头的砍头。”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然后,”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分量,“回京复命。”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是。”
陈博没有再说什么。
他整了整衣袍,抬步向外走去。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承恩公倒了,可朝堂上还有多少个“承恩公”?张谦死了,可还有多少个“张谦”在各地鱼肉百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走出大堂,御林军的将士们齐齐行礼。
陈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将士——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里,已经有了战场上的杀气。
这些人,是圣上亲自挑选的。
也是圣上留给他的底牌。
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出发,”他说,“去张府。”
马蹄声响起,三千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动,向着佣州城内最气派的那座府邸,滚滚而去。
张府的大门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豪宅,朱门高墙,飞檐斗拱,比知府衙门还要气派三分。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气派。
可此刻,那两只石狮子,却像两个笑话。
陈博勒马停住,看着那座大门。
“围起来,”他说,“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
御林军迅速散开,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陈博下马,带着两个暗卫老头,大步走向大门。
门前几个家丁正在闲聊,看见这阵势,吓得腿都软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一个胆子大的家丁结结巴巴地问,“这是知府大人的府邸,你们——”
话没说完,一个暗卫老头已经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家丁原地转了三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像馒头。
“钦差大人办案,”老头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子,“挡者死。”
几个家丁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让开路。
陈博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进大门。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庭院,假山池沼,亭台楼阁,应有尽有。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通向正厅,两侧种满了奇花异草,价值不菲。
陈博缓步走过,目光扫过那些花木。
“这都是民脂民膏。”他淡淡地说。
两个老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正厅里,早已乱成一团。
丫鬟仆妇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箱笼包袱扔了一地。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女人正在尖声叫嚷,指挥着下人收拾细软。
“快快快!把那个箱子搬上车!”
“我的首饰!我的首饰还在屋里!”
“老爷呢?老爷怎么还没回来?!”
陈博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终于,一个眼尖的妇人发现了他。
“你是什么人?!”那妇人尖声问,“谁让你进来的?!”
陈博没有回答,只是抬手,亮出了腰间的金牌。
那妇人愣住了。
她虽然不认得那金牌是什么,可金牌上盘旋的龙纹,她还是认得的。
“龙、龙……”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
陈博收起金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奉旨查抄张府。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候发落。”
那妇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几个女人顿时哭天抢地起来。
陈博没有理会她们,径直穿过正厅,向后院走去。
后院是张谦的私库。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霉味夹杂着铜臭扑面而来。
陈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瞳孔微微一缩。
满屋子的金银财宝。
整箱整箱的银锭,堆得比人还高;成串的铜钱,用麻绳捆着,摞成一座小山;还有各色绸缎、瓷器、字画、古玩,琳琅满目,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好一个张谦。”陈博轻轻说了一句。
身后的暗卫老头上前,粗略估算了一下,低声道:“大人,这里的东西,少说值五十万两。”
陈博点了点头。
五十万两。
够佣州的百姓吃用十年。
他转过身,走出私库,对守在门口的御林军校尉说:“封起来,一件也不许动。”
“是!”
接下来的几天,陈博一直在忙。
查抄张府,审讯人犯,整理案卷,追缴赃款——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他。
佣州的百姓们终于知道了,那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钦差,是个真正能办事的人。
张谦被抄家的消息传开后,整个佣州都轰动了。
那些年被张谦欺压过的百姓,纷纷涌到知府衙门前,递状子,喊冤屈。陈博来者不拒,一一受理,能当场判的当场判,不能当场判的立案待查。
短短三天,他就收到了三百多份状子。
有的是告张谦侵占田产的,有的是告王虎强抢民女的,有的是告衙役敲诈勒索的——林林总总,触目惊心。
陈博一一审阅,一一处理。
该退田的退田,该赔钱的赔钱,该抓人的抓人。
佣州的天,终于变了。
第五天傍晚,陈博终于忙完了一天的事务,独自坐在后衙的院子里。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那棵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坐吧。”
来的是那个年纪稍长的暗卫老头。他在陈博身侧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
“大人,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陈博的眉梢微微一动。
“圣上让您尽快回去,”老头说,“朝堂上有些人,坐不住了。”
陈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您这次办的张谦,虽然只是个知府,可他牵扯的人太多了。承恩公虽然倒了,可他留下的那些人还在。您回去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博放下茶杯,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我知道,”他说,“这一趟回去,才是真正的开始。”
老头沉默。
良久,陈博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收拾一下,”他说,“明天一早,启程回京。”
老头躬身:“是。”
陈博抬头看向北方。
京城的天,比佣州复杂得多。
可他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有他要做的事。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
佣州的夜,很静。
陈博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忽然想起离京前,圣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博啊,这天下,终究是要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