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约定的时间内准时到达。
门打开时,这个年近五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的男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明显顿了一下。
眼前的小姐,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也没化妆。
这身打扮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她的眼神——清亮、冷静、还有一点锐利,像冬天河面上结的那层薄冰,看着透亮,却看不清河底下什么样子。
往日那种怯生生的、总是飘忽不定的,或者偶尔为了讨好谁才装出来的表情,全都不见了,找不到一点痕迹。
“小姐。”陈默微微欠身,将手里的文件箱放在玄关柜上。
“陈律师,我们进书房谈。”冉希晨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关上门,“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温水就行,谢谢。”
书房里,文件摊了满满一桌子。
冉希晨翻着陈默带来的资产明细,手指在几个数字上停了停,然后抬起头。
“启明科技12%的股权,当前估值92.7亿。折价10%,底价83.43亿。”冉希晨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默脸上,“优先购买权这一块,沈括个人有8%,他那个‘括资本’还拿着5%,他最多能吃下一半,第二大股东‘寰宇资本’持有15%,他们应该有兴趣多吃一点。”
陈默点头:“是的。寰宇的王总前几天还跟我打听过,问小姐有没有意向转让一部分股权。他们一直想增加在启明的话语权,来制衡住沈总。如果我们主动折价出售,他们肯定积极。但是小姐,”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谨慎,“一次性清仓,又是这么大的折价,市场会猜测公司出了大事,会引起股价动荡。沈总那边恐怕……”
“他刚才已经打电话问过了。”冉希晨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态度和语气都不太好,但无所谓了。陈律师,我要你今天下班前办两件事。”
她将一份手写的名单推过去。
纸上的字迹干脆,甚至有点戳破纸了。
“第一,联系名单上的机构和个人,放出风声:我冉希晨个人急需现金,愿意按市价的85折,把手上的启明股权一次性转让出去,条件只有一个,五天内钱必须到账。可以拆开卖,但每份不能低于5%。”
陈默接过来,目光扫过上面那些在财经新闻里出现的名字,后面还备注着“投资偏好”“可能出价的区间”,心中咯噔一下。
这份名单精准得可怕,完全不像是那个不谙世事、只知道风花雪月的大小姐能弄出来的。
“第二,”冉希晨接着说,语气平稳,“把我名下没有住过的房子、游艇、珠宝、收藏品,都整理出来,一起紧急卖掉吧。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15%-20%,也是钱到账必须快。”
“小姐!”陈默终于忍不住,声音都高了不少,“这几乎是在......贱卖啊!损失太大了!而且这么急,外界会怎么议论您,对您的名声……”
“会猜我是不是疯了,还是欠了赌债,或者被沈括逼到走投无路了。”冉希晨替他把话说完,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随便他们猜。陈律师,我只要钱,越快越好,越多越好。你的佣金按成交价的3%计算,上不封顶。”
3%的佣金?!!!
要是百亿资产真的能全部变现,那就是三个亿的佣金啊!
陈默呼吸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钱,可这种不计代价、不顾后果的变现方式,还有这高得离谱的佣金,让他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也不是“个人原因”四个字就能说清楚的。
他沉默了几秒,眼镜后的目光看着眼前年轻的面孔,最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小姐。我会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和人脉,最快速度来推进。但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如果沈总动用董事会权力给您使绊子,或者向证监会举报你恶意抛售、扰乱市场……”
“他不会。”冉希晨转身走到窗前,往楼下看去,“沈括这个人极度自负,控制欲极强。他厌恶我,更厌恶别人插手‘他的’公司。我主动折价退出,对他来说,是清除掉我这个‘不稳定因素’、又能低价购买股权的大好机会。他只会想法子促成交易,然后等着看我‘后悔’。”
她的分析冷静、锋利的像一把手术刀,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眼子都剥开,直接露出底下的东西。
陈默看着她的身影,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肩线。
头一回这么清楚的感觉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姐,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得……让人心里有点发紧,又隐约觉得,有什么憋的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现在的小姐是如此的……耀眼。
“我马上去办。”他收起文件,站起身,“有进展我第一时间跟您说。”
“等等。”冉希晨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全新的、未经注册的手机,递给陈默,“用这个联系我。我常用的号码,暂时不用了。”
陈默接过那部黑色手机,深深看了冉希晨一眼,没再多问一个字,转身走了。
门被轻轻关上,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冉希晨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
冉希晨开始注册新的加密邮箱、加密通讯账号,又在海外的离岸银行申请开设匿名账户。
钱一到账,必须立刻分流、藏好,不能引起监管注意,也为后面的全球范围买物资做准备。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心口上方那枚梅花印记,在阴影里好像随着她的呼吸,有极淡的光泽流转。
忽然,印记传来一阵清晰地温热感。
几乎是同时,公寓门禁的可视电话屏幕自动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蓝牙耳机的陌生男人,站在楼下大堂,对着摄像头出示证件——启明科技,安保部。
来得真快。
沈括果然派人来了。
冉希晨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男人似乎在和物业交涉,要求上楼“探望冉小姐”。
物业人员的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显然是被施了压。
她拿起书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物业前台。
“我是顶层A户的冉希晨。楼下那位先生,我不认识,也没有预约。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请他离开。他要是坚持不走,或者硬闯,我就报警,还会追究物业的责任。”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前台连声答应“是是是”,语气里带着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