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玄凛已经站在村外那片密林边上了。
他站了很久。露水打湿了靴面,裤脚沾了一层细碎的草屑。他没动。
手里捏着一块冰符。
冰符是昨儿夜里到的。北境旧部用秘法传来,千里之外,一夜即达。冰符里封着一句话:
“东线三万精锐,日行八十里,五日内可抵东林青野。”
他看了三遍。
把冰符收进袖里。
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灰蒙蒙的,把远山和天连成一片。
但他能感觉到。
那三万人的脚步,踩在地上,地脉在抖。
很轻。
但一直在抖。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南那片荒坡时太阳刚冒头。
赤霄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像睡着了。
玄凛走过去。
“醒了。”
赤霄睁开眼。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玄凛。
玄凛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
赤霄从怀里摸出一根羽毛。
羽毛是火红色的,边缘烧焦了,缺了一大半。他把羽毛递给玄凛。
玄凛接过。
羽毛在他手心里烫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说话。
不是人话,是那种……残留在羽毛里的神识。
“……三万……叶……承……泽……东……林……”
声音断断续续,像快断气的人。
玄凛听完,把羽毛还给赤霄。
赤霄接过,攥在手心里。
“我的人传回来的。”他说,“只活了一个。”
玄凛没说话。
赤霄站起来。
他看着东南方向,看着那些被雾遮住的山。
“目标是咱们。”
玄凛点头。
赤霄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
“又他妈是清剿。”
他转身,往村里走。
玄凛跟在后面。
走到村口,他们停住。
小禾站在那片晒谷场上。
她面前摊着一大片灵麦,刚收割的,金黄色的,铺了满地。她蹲在那儿,一粒一粒捡那些掉出来的麦粒。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他们两个。
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没问。
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说吧。”
玄凛开口。
“三万精锐。五天内到。”
赤霄接上。
“统帅是叶承泽。”
小禾没说话。
她低头看那些麦子。
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看了一会儿。
抬头,又看东南方向。
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雾。
但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气息。
凉。
不是秋天那种凉。
是另一种。
她蹲下,手按进土里。
根须的声音传上来。
它们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怕。
“……刀……铁……来了……怕……”
她收回手。
站起来。
看着那两个男人。
“知道了。”
就两个字。
玄凛看着她。
赤霄也看着她。
她转身,往灶房走。
走出几步,停住。
没回头。
“粥熬好了。先吃饭。”
她走进去。
灶房的门开着,烟囱里冒着烟。
那烟直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被风吹散。
玄凛和赤霄站在晒谷场上,看着那烟。
看了很久。
赤霄开口。
“她能听见。”
玄凛点头。
“她能。”
“那她知道。”
玄凛没答。
赤霄低头,看那些铺在地上的灵麦。
金黄色的,一粒一粒,饱满。
他蹲下,抓了一把。
麦粒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有一粒掉进指缝里。
他攥紧。
站起来。
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停住。
回头。
玄凛还站在晒谷场上,望着东南方向。
他喊了一声。
“吃饭。”
玄凛没动。
他又喊一遍。
玄凛转身,走过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灶房。
灶房里飘着粥香。
小禾坐在桌边,正往碗里盛粥。
小花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棍,不知道在玩什么。
她抬头,看见他们。
“爹爹们早。”
赤霄走过去,摸摸她头。
“早。”
小花又低头,继续玩那根草棍。
小禾把碗推过来。
“喝。”
两个人坐下,端起碗。
喝粥。
没人说话。
喝完,小禾把碗收走。
玄凛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着东南方向。
那边雾散了。
能看见远山的轮廓,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墨。
他站了很久。
赤霄走出来,站他旁边。
“打还是守?”
玄凛没答。
他转身,往村里走。
走出几步,停住。
“先把人叫齐。”
赤霄愣了一下。
“叫齐?”
玄凛没回头。
“晚上。老柳树下。”
他走了。
赤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咧嘴。
“行。”
他转身,往村南走。
边走边喊:
“絮絮——传个话——晚上老柳树下开会——都来——”
声音在晨风里飘远。
小禾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沾着洗过碗的水,凉凉的。
她攥紧。
松开。
转身,往里走。
走到摇床边,小花已经睡着了。
那只戴着五彩手链的手伸在外面,手链一闪一闪。
她坐下。
手搭在小花身上。
一下。
一下。
窗外,日头升起来。
光照在晒谷场上那些灵麦上,金黄金黄的。
风吹过来,麦粒轻轻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