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洋人都竖起了耳朵。
夏元晋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气泡细细碎碎地上升。他开口,用的是字正腔圆的牛津腔:
“夫人,中国有句古话:‘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家人之间相处久了,难免有龃龉。有时我的确希望他不是我弟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正穿过人群走来的夏眠棠。
“但血缘这东西,就像您扇子上的象牙骨。打断了,裂痕还在,永远长不成别人的样子。”
巧妙避开了“是否正统”的锋芒,却暗示了“无法割裂”的事实。
几个洋人交换了眼神,有人露出会意的笑。威尔逊夫人用折扇掩住半张脸:“夏先生说话总是这么……充满智慧。”
夏元晋垂眸,只见话题的主人公没有等待任何邀请,径直穿过人群,无视众人或探寻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修长的双腿轻松地跨过每一级台阶,顺着阶梯迎着他走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像某种宣战。所过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出于尊敬,而是出于一种混杂着好奇、鄙夷和猎奇的本能,酒红色的身影在象牙白的旋转阶梯上拖出一道鲜明的轨迹。
当他经过几个正在讨论时局的英国商人时,夏眠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佐藤昨晚又见了海军的人……听说要在珠江口布雷......”一个商人低语。
“管他呢,咱们的货只要能从香港出去——”另一人话音未落。
夏眠棠忽然转向他们,琥珀色眼睛在吊灯下闪着蜜样的光:“诸位在聊天气?伦敦这时候也该起雾了。不像广州,闷得像在蒸笼里——”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到只有这几人能听见:
“不过再闷的蒸笼,也总有掀盖的时候。您说呢,霍华德先生?”
刚才说话那商人脸色一白。
夏眠棠已继续向上走去,留下几个洋人面面相觑。
“我想,他会想家多一点。”看着夏眠棠逐渐靠近,夏元晋有些答非所问。直至那人走到身前,才收回自己审视的目光,站定在原地,唯有水晶杯里的酒液顺着杯壁摇晃。
没错,这人一如既往地非常享受成为众人的焦点,人群的主角。
夏眠棠站定,含笑看着众人,用流利的英文自我介绍:“诸位见礼,在下正是这位夏元晋夏老板的弟弟,夏眠棠。初次见面,请诸位多多关照。”随后,施施然弯腰行礼,得体又优雅。这时夏眠棠已走上楼梯。他步履轻盈,像猫踩着天鹅绒,酒红色的西装下摆在动作间泛出暗涌般的光泽。
他停在夏元晋面前半米处,用比兄长更地道的剑桥腔对众人说,“刚结束在剑桥建筑学院的学业回国。今后会在兄长身边学习,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说完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英国绅士——如果忽略他领口那朵招摇的海棠。
“夏,你真该多带令弟出来走动!”威尔逊领事拍了拍夏元晋的肩,“这位年轻人让我想起我在剑桥读书时的日子——啊,青春!”
夏眠棠趁势接话:“领事先生若怀念剑桥,改日我可以陪您去沙面网球场。我在国王学院时,可是校队替补。”
“哦?你会打网球?”
“略懂。不过更擅长壁球和……马术。”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聊起来。夏眠棠语气轻松,时而引用济慈的诗句,时而谈起伦敦西区的戏剧,逗得威尔逊领事哈哈大笑。
夏元晋冷眼看着。
他知道弟弟在干什么——用精湛的表演,在这群殖民者中间迅速建立起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无害的东方玩物”形象。这是夏眠棠从小练就的生存术:当无法改变血统带来的歧视时,就把它变成一种稀缺的“异域风情”,兜售给愿意为此买单的人。
果然,不到一刻钟,已有三四位洋人围着夏眠棠,听他讲“东西方建筑美学差异”。有个美国记者甚至掏出笔记本。
“夏先生,您的弟弟口语说得真是流利又地道。”理事夫人折扇掩面有些惊讶。夏眠棠捧起对方的手,低头蜻蜓点水般一吻:“是的,这位美丽的夫人。我在家人的安排下在英国留学多年,不久前才刚刚回国,对英伦也有种家乡般的亲近。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仿佛初次在卢浮宫见到了蒙娜丽萨令我欣喜异常。”一个美貌又有礼,文质彬彬又谦和的青年很难引起人的讨厌。理事夫人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直笑。
“夏,你真应该多邀请你的弟弟来参加我们的聚会,瞧,他是个多么风趣又英俊的小伙子!”
还不等夏元晋发话,夏眠棠就已经抢先开口:“当然,未来我会以我哥哥的助理的身份呆在广府,去辅助他的工作。非常期待与您的相遇!”
助理?夏元晋眉头一挑,转头看向他。这人像是料定了自己不会直接反驳,端起侍者送来的酒杯就往他手上的酒杯一碰——“干杯。”随后,无比自然地与周围的宾客攀谈起来。
很快,夏元晋就失去了与周围人交流的兴趣,刘柏适时的出现在他身边耳语几句。他借故离开,走向二楼的小书房——那里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走到夏眠棠身侧时,他才留下一句:“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助理。”
“别忘了,爷爷让你照顾我。”夏眠棠低声回应,笑得得意。
“希望你不会后悔。”夏元晋整理衣襟,迈步离开。
被缠上了。
被缠上,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至少不用担心对方会在自己没有顾及到的角落出现不可控地情况,也不用满世界去找一个不听话的人。
毕竟他的时间宝贵,只要他想,就有无数生意可做,无数人等着求他办事,也有无数项目等待着他去完成。
他热衷于为这所他用才智构建起来的堡垒不断地添砖加瓦,无可置疑的,这是独属于他自己引以为傲地领域,他的自信增长的土壤。
***
小书房里,桌上摊着一份电报译文。是姜媛从香港发来的,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商业暗语:
“南洋药业新增生产线已调试完毕,月产磺胺类药品五百箱,盘尼西林原料三百公斤。货运通道:澳门-中山-梧州。另,孙夫人托问安好。”
夏元晋快速批复:“药品分批走,每批不超过五十箱。梧州线暂缓,日军封锁严。孙夫人处代致谢,捐款已转‘保盟’账户。”
他将电报纸在烟灰缸中点燃,看火舌吞噬那些关乎生死的数字。窗外的宴会喧嚣像另一个世界。
这时他才忽然想起——刚才眠棠问“那个女人是谁”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或许不只是简单的嫉妒。在英国留学生圈里,姜媛的名字应该不陌生。那个二十四岁就独立经营南洋药业的女性,在许多青年心中是传奇。
夏元晋按了按太阳穴。这些纠葛太耗心神。
***
约莫一小时后,当他处理完事务准备离场时——
“先生,车已经在侧门等着了。”
在夏元晋前方不远处的拐角传来细细簌簌的争执声:
“你要是不想被别人知道你和教授的事......”
“怎么样怕了吗?”
夏元晋对这样的纠纷向来没什么兴趣的,正思考要不要换一条路走,对方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你是可以不把我的威胁当回事,难道你就不怕你那个好大哥?他可是风头正盛,要是被人知道他的弟弟.....”
"滚!"
又传来一阵撕扯声。
“叮”的一声,夏元晋站在原地打开打火机,点燃一根烟。他不介意对方发现在场的还有他人,或者说他正有此意。他直至前方一人的脚步声远去,才上前。不出所料,他脑袋里猜测的那个家伙正窝在墙角,用手掌揉着自己的下巴。那件酒红色的西装外套被皱巴巴的扔在一边,连同领口的一颗扣子也不翼而飞,哪还有刚才翩翩公子的模样。
夏元晋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嘴角的香烟抖了一下,落下一片碎屑。
“嘁。”夏眠棠暗啐一声,“你笑什么?”
“你好像遇到点麻烦。”他在等他向自己开口。
“所以让你看笑话了?还是你以为我会向你开口,咳咳......”夏眠棠挪动脚步站直身子,不知伤到哪里了,动作迟缓,“大可不必,就算我是个差劲的演员,相亲相爱好兄弟这门烂戏也不总是有兴趣一直演下去。”他倒吸一口凉气。
“也对,谁不知道,我的好大哥最道德,最仁义呢?不然我不就白衬托你了。”夏眠棠直勾勾的盯着他,眼里仿佛要燃起一团火。青年站直了,其实要比夏元晋还要高半个头,只是他此时格外狼狈,无法挺直腰背,于是两人平视而立。
这世道真奇怪,夏眠棠对谁都热情,都笑得好看,唯有在面对他,在没有别人的时候,龇牙咧嘴,活脱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夏眠棠看着夏元晋随时保持最佳状态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正扭头想走,一只手先拽住了他的胳膊。“既然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至少做戏也要做全套。”不由分说,将对方的一只胳膊抗在了自己肩膀上。“伤到哪了?你那出了什么事我没兴趣,至少,不能让人觉得我夏家的人是人人都能碰的。”
夏元晋用力一带将对方身上一半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带着他往前走,地上的外套自有他们身后的刘柏捡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们俩身后。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瓷砖墙上,拉得很长。一个穿着挺括的深蓝西装,一个衣衫凌乱、嘴角带血。影子交叠的部分,看起来像拥抱,也像搏斗。
“你那么关心我,是因为爷爷吗?”夏眠棠冷笑一声,“你放心,跟我无关的事我不会在爷爷那里乱说话,虽然我很乐意看你倒霉,但还不至于那么没品。”
“不是,”像是想起了什么,夏元晋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你小时候,不也酷爱从外头捡一些流浪的阿猫阿狗吗?”
难得,这次这个家伙没有急着反驳。
夏眠棠听到这句话,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
他在梧州街头捡到一只受伤的麻雀,夏元晋骂他“多事”,却连夜翻医书配药,第二天麻雀能飞时,哥哥背过身说:
“下次别捡了,麻烦。”
那个背影,和现在一点也不像。
夏眠棠忽然不挣扎了。他垂下头,额发遮住眼睛。夏元晋肩上传来很轻的一声笑,气音似的,混在雨前的风里。
“捡麻雀……”夏眠棠喃喃,像在咀嚼某个遥远的、甜而涩的果核,“那只麻雀后来飞走了,对吧,哥?”
夏元晋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嗯。飞走了。”
“真好。”夏眠棠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鸟都能飞走。”
是啊,鸟都能飞走……
夏眠棠忽然冷不防地来了一句:“姜媛是谁?”
“什么?”这个话题转得也太快,夏元晋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憋闷了一会儿,夏眠棠还是选择矢口否认自己的在意。但夏元晋看见了——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弟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羡慕、嫉妒和某种更深层情绪的反应。
“公务。我的商业伙伴。怎么,要向她问好?”夏元晋如实回答。
“不必。”眠棠扭过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好奇,像大哥这样……道德完人,会不会也有需要躲起来见的‘合作伙伴’。”
这话里的刺太多了。可夏眠棠不好好说话才是常态,好好说话的不是夏眠棠。他不这样不好好说话,夏元晋会怀疑对方是缺事还是缺钱了。
但他忽然想起刚才电报纸上“孙夫人托问安好”那句。眠棠在英国时,参加过“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活动,应该知道姜媛和宋庆龄的“保卫中国同盟”有联系。所以那句问话,或许不是挑衅,而是试探——试探哥哥是不是也和那些“不该接触的人”有来往。
“哼,”夏眠棠冷哼一声,“你也别指望我什么事都帮你瞒着爷爷。”
“......”夏元晋哑然。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千万别出什么问题,被这个幼稚的怪人带到坑里,一点也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极了老宅墙上那幅《兄弟怡怡图》——只是画中人的手是相握的,而他们的,一个在搀扶,一个在抗拒。
***
当夜,夏元晋书房。
夏元晋正在擦拭那把裁纸刀。刀身血渍已净,他却反复擦拭,像要磨掉某种痕迹。
刘柏呈上一份密报:“先生,查清了。今晚打二少爷的人,确实是石东林。但……”他迟疑,“石东林下午见过佐藤的副官。而且,医生检查时说,二少爷脸上的伤——避开了所有要害,更像是……故意挨的打。”
夏元晋擦刀的动作停了。
他想起月光下弟弟那个复杂的笑,想起那句“不然我不就白衬托你了”。原来那不止是气话。
“佐藤在选人。”夏元晋忽然说,声音干涩,“汪伪那边想拉拢华南商人,石东林是马前卒。他打眠棠,一是报剑桥的仇,二是做给佐藤看——‘我能逼夏家表态’。而眠棠……”
他顿了顿,像咽下一口碎玻璃:
“而他故意受伤,穿那身猎装,激怒石东林,把自己送到拳头下……是要告诉我:敌人已经把手伸到我能看见的地方了。他在用自己当刻度尺,量我和夏家的底线……还剩多少。”
“佐藤想试探。”他放下刀,“试探我会不会保眠棠,也试探眠棠……值不值得他拉拢。”
他转身,眼中第一次露出疲惫:
“刘柏,你说一个人要有多恨,才会拿自己当诱饵,去钓哥哥的软肋?”
刘柏低头不敢答。多年后他回想这个夜晚,才明白二少爷为什么总在受伤后变得格外刻薄——那是一个孩子摔疼了,却不敢哭,只好把眼泪变成刀子扔出去的姿态。而大少爷接住所有刀子,不是因为他强大,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些刀子的刃,有一半是朝着弟弟自己去的。
窗外传来远雷。1938年的第一场台风,正在南海生成。气象报告说,它将在三日后登陆广州。
夏元晋站在窗前,看江面上货船紧急进港避风。他手里捏着那枚刻着纯银雕花的打火机——是刚才扶眠棠时,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
打火机内侧除了那句“永恒与霎那没有距离”,初看时觉得只是不知所谓,只以为是买主的个人癖好。现在看来,何尝不是另一种宣告:
“这场戏,我要演到你我之中死一个为止。”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炸开成一朵畸形的花。
紧接着,万千雨滴倾盆而下,把整个广州浇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就像某些早就该流的眼泪,迟来了整整十年。
而在公馆另一端的房间里,夏眠棠对着镜子检查脸上的伤。淤青在右脸颊,像一枚盖下的印章。
他拿起炭笔想继续那幅乱线草图,右眼视野却倏地黑了一角——仿佛有人用橡皮擦去了世界的一小块。持续数秒,伴随隐约的铁锈味。他放下笔,等那片黑暗褪去。
伦敦医生的脸浮现在脑海,还有病历上那个冰冷的拉丁词。
时间像指间沙,而他掌心的洞越来越大。
窗外雷声滚过珠江,他对着镜中自己琥珀色的眼睛,轻声说:
“夏眠棠,你要快点。快没时间了。”
雨夜中,两个房间亮着灯。
一个在计算如何用羽翼庇护一场注定坠落的燃烧。
一个在谋划如何用余烬点燃另一颗恒星共赴湮灭。而连接他们的,不是血缘,不是恨,也不是爱。
是两条早在诞生之初就被预设的、注定纠缠至死的——
星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