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那个叫"妈妈"的凡人
书名:雪地里的草莓味余生 作者:新垣千夏 本章字数:5276字 发布时间:2026-02-22

在成为"实验体172号的直系亲属"之前,她只是一个名叫苏恩的普通女人。


普通到什么程度——她住在城郊一套四十平米的小公寓里,朝南的阳台挤着七八盆绿植,长势最好的是一株迷迭香,叶片细密,气味清冽,每逢阴天就会格外浓郁,像是在用气味说话。她有一个相册,相册里七成的照片都是莉莉,剩下三成里有一半是被莉莉不小心拍糊的,另一半是莉莉硬拉着她凑进镜头时、她还来不及整理表情留下的、有些局促的笑。她的工资不高,每个月到了月底总是要对着账单发一会儿愁,然后在莉莉问她"妈妈今天吃什么"的时候,把那点愁意一口吞进去,一本正经地说"吃好吃的"。


她喜欢给莉莉扎辫子,虽然手艺很糟糕。


左边总是比右边高出一截,发绳也总是松的,走两步就要散,弄得莉莉常常顶着一个歪辫子去上幼儿园,被同学笑。莉莉有一段时间不愿意让她扎了,自己对着镜子比划,比划来比划去,扎出来的结果还不如苏恩。于是最后还是只好乖乖坐在椅子上,任由苏恩笨手笨脚地在她脑袋上折腾,折腾完了,母女两个对着镜子看一眼,几乎同时皱起眉,然后又几乎同时破功,笑了出来。


就是这样的普通。普通得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这个名字大概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记忆里,更不会出现在任何档案上——哪怕最终出现时,也只是以一行冷漠的标注作为终结。


天空变成猩红色的那个下午,苏恩正站在超市三号货架前,挑选莉莉最喜欢的草莓味棒棒糖。


那是超市里最后一袋了,被遗留在货架最里侧的角落,包装纸的封口处折了一道痕迹,像是被人拿起来又放下去过,折扣标签有些歪,一角翘起来,用手指一按就掉。苏恩把那袋糖掂了掂,七八支的分量,轻得像一把空气,她想了想,把它放进了购物篮里。


她还差牛奶和某种她已经忘记名字的洗涤剂,正准备往货架深处走,警报响了。


起初是城区广播系统那种令人神经紧绷的长鸣,然后是超市的紧急广播开始播报什么,播了几个字就自行中断,广播员的声音消失在一阵电流噪声里,再没有恢复。整栋超市的人几乎是在同一秒做出了反应——有人开始跑,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砸货架,有人冲向收银台,有人连购物车都不要了,直接侧翻在过道里。到处是推搡,到处是叫喊,到处是被撞翻的货品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地面上铺满了破碎的玻璃瓶和滚散的罐头。


苏恩没有跑。


她就站在原地,让那些汹涌的人潮从她身边涌过,低头看了看购物篮里的那袋糖,然后把它取出来,死死地塞进了怀里,用手肘夹住,贴着心口。


莉莉在等她。莉莉今天没来,是邻居陈婶帮着看一会儿,苏恩说了最晚六点回去,现在才五点四十,不能迟到,莉莉会担心的。她在那片嘈杂的混乱里穿行,避开满地的碎玻璃,避开那些互相推搡的人群,走出了超市自动门。


门外的天空是猩红色的,猩红得不真实,猩红得像是天幕被什么人从背面点了火,又或者像是整片大气层染上了某种苏恩叫不出名字的病,把云和光都一起病成了这种令人不安的颜色。人行道上已经有人跪在地上,有人仰着脖子对着那片天空发出一种低沉的、无词的哭声,有人抱着手机飞速跑过去,手机屏幕因为奔跑而抖动,苏恩在那一瞬间瞥见了屏幕上的几个字,没有看清楚,但看清了那个人的表情。


她把那袋糖抱得更紧了一点,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想着要快一点,莉莉在家里,她要回去,要在六点之前到。


莉莉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她。陈婶说苏恩回来之前她就是不肯进屋,就这么坐着,手里攥着那只用旧毛巾缝的小兔子,头发乱的,鞋带没系,抬头看见苏恩,脸上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几乎立刻扁起嘴,带了哭腔。


"妈妈。"


"妈妈在这里。"苏恩蹲下去,把莉莉抱起来,把那张皱着眉头的小脸摁进了自己肩膀里,用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背,"妈妈回来了,不怕。"


莉莉问她那个天空是怎么回事,苏恩用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的头转向另一侧,让她看不见那片猩红。


"别怕,莉莉。"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有一点意外,"只是天色太晚了,世界想睡一觉。"


那是苏恩人生中第一个谎。


后来她想过,如果那个下午她没有回去,如果她顺着人群跑,或者躲进了某个地下室,或者做了任何一个不一样的选择,也许莉莉不会被带进实验室,也许不会有172号,也许那个孩子最终长成的,是一个会担心裙子好不好看的普通小女孩。


但那个下午,她只是想着莉莉在等她,然后走回去了。


进入终焉实验室后的第十四天,苏恩确认了自己当初判断错误。


起初他们说这是"避难所",说外面的红雾已经具有神经毒性,说只有这里才有完整的空气净化系统,说带孩子进来是对的,是负责任的,是母爱的体现。走廊里是白色的,光线是均匀的,每天有配给的食物,有单独的房间,看起来井然有序,看起来比外面要安全。苏恩信了十二天。


第十三天,她注意到莉莉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方式和以往不同,不是那种玩累了发呆的沉默,而是一种很深的、向内坍缩的沉默,像是在消化某种还没有能力理解的事情。苏恩问了很久,莉莉才慢慢说,她今天看到一个阿姨哭,那个阿姨穿白大褂,站在走廊里,捂着脸哭,然后被另一个人拉走了。


第十四天,苏恩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044号。


不是一个孩子,是一只黑色的塑料袋,正被两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抬着,从一道侧门搬出去。塑料袋的轮廓很小,小得苏恩只看了一眼就必须转开视线,但就那一眼,已经足够。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那面白色的墙,把所有的反应都压进了胸腔里,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站着,直到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直到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她才让自己的手指重新动了动,确认它们还能弯曲,确认自己还站在原地。


那天晚上,她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听着莉莉在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把逃跑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实验室历史上最漫长的三天,也许也是那栋建筑存在以来,最令它颜面尽失的七十二小时。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背着一个六岁的孩子,用一把缝衣针撬开了通风口的螺丝,进了一条充满了冷却液气味和高压电缆的黑暗管道,凭借着她在那十四天里趁人不注意时偷看来的、残缺的、几乎全靠猜测拼凑的路线图,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前爬。


管道很窄,窄到苏恩必须把莉莉横过来抱在胸前,用手肘和膝盖在那层金属底面上撑着,一点一点地移动。黑暗是彻底的,黑得在里面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区别,只有远处某处的管道里会有细微的气流声,让人辨认出一点关于"前方"的方向感。第一天,苏恩的手指就已经磨破了,血粘在金属底面上,让她的每一个支撑动作都带来一点钝重的灼痛。她没有停,把那点灼痛数了数,十个手指,十个支撑点,她在心里给它们一一命名,然后继续向前。


第二天,她的膝盖开始出问题。


她不知道是哪一次移动时磕到了管道的某个凸起,总之那之后右膝就开始传来一种和之前不同的疼痛,钝的、持续的、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深重感。她在某一个勉强能让她侧身的地方停下来,用手在黑暗里摸了摸那个膝盖,摸到了一层黏湿,再往里摸,摸到了一些她不打算确认是什么的东西。她把手收回来,用衣角随便擦了擦,继续向前。


莉莉大部分时候都很安静。她不哭,不闹,只是紧紧地扒着苏恩的颈项,把脸埋在苏恩肩窝里,用那种连呼气都压着声音的方式呼吸,仿佛她已经凭直觉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发出声音。苏恩感觉到那双小手抓得有多紧,手指因为用力而轻轻颤着,那颤意顺着皮肤传进苏恩的颈侧,像是一段无声的摩斯电码,只有她能翻译。


她开始哼摇篮曲。


不是为了安抚莉莉,是因为她需要。她需要那一点无论多么微小的声音来抵抗那种绝对的黑暗,需要那一点熟悉的旋律来告诉自己的神经,她知道自己在哪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在黑暗里迷失,她是在黑暗里走向某个地方。那首摇篮曲她唱得极轻,轻到几乎是气声,而且走调,音符之间的距离有时宽有时窄,完全不是原来的调子,但她就这样哼着,一遍一遍,直到膝盖的疼痛变成一种可以被旋律覆盖的背景噪声,直到莉莉扒着她颈项的那双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莉莉,要是累了,就含一颗糖。"


她摸进口袋,摸出一颗,剥开包装纸,把那颗糖放进了莉莉半张着的小嘴里,"那是妈妈藏在兜里的太阳,含着就不冷了。"


莉莉没有回答,但苏恩感觉到她的头在自己肩窝里动了一下,细小的、用力的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把那个动作藏进黑暗里,不让它消失。


第三天,他们到了最后那道闸门前。


就在眼前,近到苏恩甚至已经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过来的、细微的外部气流,那气流带着铁锈和寒冷,带着她三天没有闻到过的、属于外部世界的气味,令她一瞬间眼眶发热。莉莉也感觉到了,她从苏恩肩窝里抬起头,在黑暗中辨认那道细缝的轮廓,没有出声,却把扒着苏恩颈项的手抓得更紧了。


然后,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从回声判断,至少三个,正沿着平行的走廊向这个方向移动,脚步整齐,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重而均匀,每一声都像是钉进时间里的一枚钉子。


苏恩低头看了那道闸门。


电子锁的控制面板上有一处明显的损伤,那道损伤她在进入管道之前就已经发现了,一道贯穿面板的裂缝,内部的线路已经部分外露,正常情况下这个状态的锁既无法用密码开启,也无法从外部强行破解,唯一的方法是——


她知道答案。


她在确认那个答案的那一秒,没有犹豫太长时间,因为脚步声已经很近了,犹豫是一种她现在负担不起的奢侈。她把莉莉从自己身上解下来,把她放到那道闸门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截足够莉莉藏身的暗格,她事先找好的——把她放进去,蹲下来,在黑暗里凑近了莉莉的脸,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莉莉的眼睛在哪里。


她最后一次亲吻了莉莉的额头。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那片皮肤是凉的,凉得让她心口一紧,她把那个吻贴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用自己嘴唇的温度去暖它,暖一点是一点。


"跑,莉莉。"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够传进莉莉的耳朵,"闸门开了,你就跑,不要回头,去有光的地方。"


莉莉的手扒住了她的袖子,没有说话,只是扒住,那个力道细小而顽固,不肯松。


"妈妈——"


"妈妈只是有点累了,"苏恩用手指轻轻握住了那只抓着她袖子的小手,握了一下,然后把它轻轻地从袖口上拨开,"想在这里睡一觉。睡醒了,妈妈就来找你。"


这是苏恩人生中最后一个谎。


她直起身,转向那道损坏的控制面板,把手放上去,深吸了一口气,确认了一次自己的位置,确认了一次闸门开启的方向,然后在脑海里最后做完这几件事——她摸了摸口袋,发现最后那支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往身后想了想,想起是刚才把莉莉放进暗格时,那支糖从口袋里漏出去,落进了莉莉的兜里。


她想了一下,觉得挺好的。


电弧爆发的那一刻,她感觉不到疼痛。


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会疼,以为那会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剧烈的疼痛,她甚至在那之前已经把牙关咬紧了,做好了准备。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强烈的白光从她的掌心蔓延开来,把整条管道照亮了不足一秒,然后那道光把她的感知整个淹没了,像是一场很彻底的清醒,又像是一场很彻底的沉睡,她在那两者之间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意识就已经开始往一个很深的地方沉。


但在最后那一秒,她看见了。


那道沉重的、生满铁锈的闸门,缓慢地抬起了一道缝隙,那缝隙从底部开始升起,越来越宽,冷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把苏恩的发丝吹乱了。然后她看见了莉莉,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从暗格里钻出来,踉跄着冲向那道缝隙,冲向缝隙背后的黑暗与未知,莉莉跑的时候没有回头,苏恩不知道莉莉是因为遵守了她说的话,还是因为——不管是哪种原因,那都好,那都是对的,跑就好,往前跑就好。


她摸了摸口袋,空的。


最后那支棒棒糖,在那个她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刻,悄悄落进了莉莉的兜里。


她闭上眼睛,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在那一片渐渐扩大的白茫茫的空白里,最后想了一件事情——那件事情非常具体,具体到一个细节:那株迷迭香,她临走前忘记浇水了,这么久没人管,应该已经干死了吧。


活下去——


她想,或者说,那个意思在某种已经不再是语言的形式里,悄悄地离开了她,往莉莉跑去的方向漂过去——


我的小太阳。


苏恩死后,研究员清理了现场。


他们工作得很快,高效而冷静,就像清理任何一次意外一样,程序正确,步骤完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干扰效率。在实验室存档的文件里,她的名字只出现过一次,出现在一份当天的事故报告里,被归类在"意外损耗"一栏,后面跟着一行简短的标注:


【对实验体172号产生干扰的不稳定因素,已排除。】


没有照片,没有描述,没有任何关于她是谁的记录,甚至连"苏恩"这两个字也没有。就像她从未存在过,或者更准确地说,就像她存在的全部意义,仅仅是成为那行标注里的宾语。


可他们不知道——


那个被格式化的、被他们称为"完美神性容器"的实验体172号,在所有数据都被改写、所有记忆都被覆盖、所有人类的神经联结都被系统性地切断之后,在意识最深的地方,仍然有一个什么东西,从未被清除。


那不是一段记忆,不是一个可以被分析和抹除的数据包。


那是一种感知,极其细微,极其原始,像是某根早就该失去功能的神经,在所有该有的管道都关闭之后,仍然顽固地保有着对一种味道的感应——草莓的甜味,混合着黑暗与冷金属的气味,混合着一首走调的摇篮曲,混合着某个已经无法用语言被提取的温度。


那是苏恩给她的。


是这辈子最苦的糖,也是最甜的糖。


是那个叫"妈妈"的凡人,用她全部的普通与全部的勇气,在那道闸门前留下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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