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府连死两人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周侍郎死得蹊跷,那个周泰死得更蹊跷——一模一样的样子,一看就是中毒!”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周侍郎是户部的人,背后站着吏部胡大人呢。”
“胡大人?哪个胡大人?”
“还有哪个?吏部尚书胡惟庸啊!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周延是胡惟庸的人?”
“那这下可热闹了。听说那个新来的钦差,当场就把案子压下来了,让京兆府去查。这不是明摆着要查到底吗?”
“查到底?哼,我看悬。京兆府尹王翰,那可是胡惟庸的门生。让他查,能查出什么来?”
“那也不一定。你没听说吗?那个钦差,在佣州可是把知府张谦都给办了。张谦背后是谁?是已经倒了的承恩公!这位爷连承恩公的人都敢动,还怕胡惟庸?”
“嘿,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看看,这位钦差大人,到底能把天捅出多大的窟窿来。”
类似的议论,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而此刻,议论的中心人物,正坐在京城最繁华的茶楼“醉仙居”二楼,靠窗的位置,悠哉游哉地喝着茶。
陈博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大人,”魏无涯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京兆府那边有消息了。”
“哦?”陈博放下茶盏,“怎么说?”
魏无涯的脸色有些古怪:“王翰今天一早就去了周府,验了尸,问了话,然后……然后就结案了。”
陈博的眉毛微微挑起:“结案?怎么结的?”
“说是周延暴病而亡,周泰悲伤过度,突发心疾,也随之而去。”魏无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两个死人,一样的死法,一个‘暴病’,一个‘心疾’。王翰这案子办得,可真叫一个干净利落。”
陈博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魏无涯心里一紧。
“大人,您不生气?”
“生气?”陈博摇摇头,“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本来就没指望王翰能查出什么来。”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魏老,您说,周延死了,谁最着急?”
魏无涯想了想:“自然是那些和他有勾连的人。周延一死,他们怕被牵连,肯定要赶紧撇清关系。”
“撇清关系?”陈博笑了,“怎么撇清?烧账本?灭口?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找人顶罪?”
魏无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会推出一个替死鬼?”
陈博点点头:“周延的死,是灭口。可灭口的人,不会只灭一个。他们会把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全部掐断。那个周泰,只是第一个。”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吧,咱们去会一会这位京兆府尹。”
京兆府衙门,就在城西。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正堂、后堂、牢房、库房,一应俱全。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陈博带着魏无涯和周伯言,径直走到府门前。
“站住!京兆重地,闲人免进!”守门的衙役伸手拦住。
陈博没有说话,只是亮出金牌。
那衙役脸色一变,连忙让开。
陈博大步而入。
京兆府尹王翰,此刻正在后堂喝茶。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绯色官袍,看起来倒有几分儒雅气度。
听说陈博来了,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堆起笑脸,迎了出来。
“陈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陈博看着他,笑了:“王大人客气了。本官不请自来,还望王大人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陈大人能来,下官这京兆府蓬荜生辉。”王翰侧身让路,“陈大人请,后堂奉茶。”
陈博没有推辞,迈步进了后堂。
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王翰终于忍不住开口:
“陈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陈博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平静。
“王大人,周府的案子,听说您已经结了?”
王翰脸色不变,拱手道:“正是。下官验过尸,问过话,确认周延是暴病而亡,周泰是悲伤过度引发心疾。两人死因清楚,并无可疑之处。”
“并无可疑之处?”陈博笑了,“王大人,两个死人,一模一样的死状,一个说是暴病,一个说是心疾。您不觉得,这有点太巧了吗?”
王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
“陈大人有所不知,周延确实有心疾,周府的下人可以作证。至于周泰——他本就体弱,加上悲伤过度,突发心疾,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陈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大人,您这‘情理之中’,是不是也太敷衍了一点?”
王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陈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博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王翰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张药方。
上面写的,是钩吻的用法用量。
“王大人,”陈博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钩吻之毒,入口即发,症状与心疾相似。您那位‘暴病而亡’的周大人,中的就是这种毒。”
“而那个‘突发心疾’的周泰,中的也是这种毒。”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您说,这是巧合,还是谋杀?”
王翰的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王翰心底发寒。
“王大人,本官知道,您有您的难处。”陈博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周延背后是谁,您比我清楚。您想保他,想保自己,本官理解。”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可您有没有想过——周延死了,下一个是谁?”
王翰浑身一震。
陈博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您替他们办事,替他们遮掩,替他们顶罪。可您觉得,他们会感激您吗?”
“周延替他们办了这么多年事,结果呢?一杯毒酒,送了性命。”
“周泰替他们顶罪,结果呢?也是一杯毒酒。”
他站起身,走到王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大人,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回头。”
说完,他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张药方,您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来找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色青白交加。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药方,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陈博说得对。
周延死了,周泰死了。
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夜里,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周延之死,与你无关。结案即可。”
落款,是吏部尚书胡惟庸的私章。
他当时看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现在——
他忽然觉得,那块石头,不是落了地,而是压在了心上。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出了京兆府,陈博翻身上马。
魏无涯策马上前,低声道:“大人,您觉得王翰会回头吗?”
陈博摇摇头:“不知道。”
“那您给他那张药方——”
“那是给他一个机会。”陈博看着远处,目光深邃,“他要是抓住了,咱们就多一个证人。他要是抓不住——”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让他陪着周延,一起上路。”
魏无涯心中一凛,没有再问。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向着城东而去。
城东,是吏部尚书胡惟庸的府邸。
这是一座比周府还要气派的宅子,占地五十亩,朱门高墙,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陈博在府门前勒住马,看着那座大门。
“大人,”周伯言上前,低声道,“您要进去?”
陈博摇摇头:“不急。”
他翻身下马,走到府门对面的茶摊前,要了一壶茶,坐下来,悠哉游哉地喝了起来。
魏无涯和周伯言对视一眼,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可他们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坐在他身边,陪着喝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向西倾斜。
茶摊的老板换了好几次水,添了好几次茶叶,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几个奇怪的客人——坐在那儿一下午了,什么也不干,就是喝茶。
终于,太阳西斜,天色渐晚。
胡府的大门忽然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一顶轿子走了出来。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轿帘掀开,一个穿着便服的老者走了下来。
那老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威严,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正是吏部尚书胡惟庸。
他刚下轿,就看见了对面茶摊上的陈博。
四目相对。
胡惟庸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恢复如常。
他微微一笑,向陈博点了点头。
陈博也笑了,端起茶盏,向他举了举。
胡惟庸没有过来,转身进了府。
府门缓缓关上。
陈博放下茶盏,站起身。
“走吧。”他说。
魏无涯跟上去,忍不住问:“大人,您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就是为了看他一眼?”
陈博笑了:“魏老,您觉得,我在看他?”
魏无涯一愣。
陈博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
“我在看他身后的人。”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中。
胡府内。
胡惟庸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坐了一下午?”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是,”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从午时一直坐到酉时,什么也没干,就是喝茶。”
胡惟庸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狰狞。
“好一个陈博。”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这是在告诉老夫,他盯上我了。”
黑衣人不敢接话。
胡惟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周延那边,处理干净了吗?”
“回大人,周延的账本和信件,全部烧掉了。周泰也死了,死无对证。”
“王翰呢?”
“他今天结了案,说是暴病而亡。”
胡惟庸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京兆府那边,派人盯着。王翰要是有什么异动——”
他顿了顿,抬手,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黑衣人低头:“是。”
胡惟庸摆摆手,黑衣人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窗外那轮刚刚升起的月亮,目光阴冷而深沉。
陈博。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陈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大人,王翰来了。”
门外是魏无涯的声音。
陈博披衣起身,嘴角微微上扬。
来得倒挺快。
他推开门,走到正厅。
王翰正站在厅中,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看见陈博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倒。
“陈大人,下官……下官想通了。”
陈博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主位前,坐下。
王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说吧。”陈博的声音很平静。
王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周延……周延是被人毒死的。”
“那个周泰,是替死鬼。”
“下官……下官知道是谁下的手。”
陈博的目光微微一凝。
“谁?”
王翰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吏部尚书——胡惟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