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陈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翰。
王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的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恐惧——那是对死亡的恐惧,也是对自己即将说出的话的恐惧。
他知道,这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从今往后,他就是胡惟庸的眼中钉、肉中刺。胡惟庸不会放过他,那些和胡惟庸勾结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可他更知道,如果不说,他可能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周延怎么死的,周泰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两杯毒酒,随时可能端到他面前。
“起来吧。”陈博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翰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博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王翰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像一只惊弓之鸟,随时准备逃跑。
陈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王大人,您这一晚上,怕是没睡好吧?”
王翰苦笑一声:“陈大人说笑了,下官……下官哪还睡得着。”
陈博点点头,没有继续打趣,正色道:“说吧,你知道什么,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王翰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周延……周延是户部侍郎,主管天下钱粮。他能在户部待这么多年,全靠胡惟庸在后面撑着。胡惟庸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贬谪。他们两个联手,一个管钱,一个管官,这朝堂上有一半的人,都要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周延每年从各地收上来的孝敬,少说也有几十万两。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一部分送给了胡惟庸,还有一部分——用来贿赂京城的其他官员。”
“我……我也收过他的银子。”
王翰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头也低了下去,不敢看陈博的眼睛。
陈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王翰继续说:“三年前,周延找到我,说有件事需要我帮忙。他在沧州的私盐生意,被当地的一个商人告了。那个商人手里有证据,要把事情捅到御前。周延让我想办法,把那个商人——做掉。”
“我……我答应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
“那个商人姓赵,叫赵德,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他被周延的人抢了盐场,告到州衙,州衙不管;告到府衙,府衙也不管。他走投无路,才想着上京告御状。”
“我派人在城外截住了他,把他……”
他说不下去了。
陈博替他说完:“把他杀了?”
王翰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那是我这辈子干过的唯一一件亏心事。可开了这个头,就收不住了。后来周延又找我办过几次事,我都办了。他给我的好处,我也都收了。”
“我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可我是真的怕——我怕周延,更怕胡惟庸。他们手里有我的把柄,只要他们一句话,我这条命就没了。”
陈博听完,沉默了良久。
“赵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的这个赵德,是不是有个远亲,在沧州做小买卖?”
王翰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是……是有个远亲,叫……叫方文远,是沧州知州。”
陈博点了点头。
方文远。
那个给自己送信的沧州知州。
那封信上,周延让方文远关照的“赵德”,居然就是被王翰杀害的那个赵德。
死人的名字,居然还能用来打招呼。
好一个周延。
好一个胡惟庸。
“继续。”他说。
王翰擦了擦汗,继续道:“周延死后,我就知道不对劲。他那个人,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可能说死就死?而且死的样子,和那个周泰一模一样——我一看就知道,是钩吻。”
“可我不敢查。因为我知道,能杀周延的人,只有一个——胡惟庸。周延替胡惟庸办了那么多事,手里肯定有不少胡惟庸的把柄。胡惟庸怕他出事把自己供出来,就先下手为强,把他灭口了。”
“那个周泰,多半也是胡惟庸的人。他替胡惟庸办完事之后,胡惟庸怕他走漏风声,就一并灭了口。”
陈博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王翰,虽然贪生怕死,可脑子倒是不笨。
“你有证据吗?”他问。
王翰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
“这是……这是周延这些年给我的所有东西。有银票的存根,有田产地契的副本,还有他写给我的几封信。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私章。”
陈博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有的已经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他翻看着,目光在那些数字和名字上掠过。
三十七万两。
这是周延三年来给王翰的银子总数。
“这些东西,你留到现在?”陈博问。
王翰苦笑:“下官虽然贪生怕死,可也不傻。周延那个人,心狠手辣,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翻脸?我留着这些东西,就是为了防他一手。”
陈博看着他,忽然有些佩服这个人了。
贪是贪,怕死是怕死,可能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想到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算是个聪明人。
“王大人,”他合上那些纸张,看着王翰,“你知道这些东西交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王翰点点头,脸色惨白:“知道。下官……下官这条命,就交给陈大人了。”
陈博笑了。
“不,”他说,“是交给圣上。”
王翰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陈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大人,你做的那些事,死一百次都够了。可你要是愿意站出来,指证胡惟庸,指证那些贪官污吏,我可以向圣上求情,留你一命。”
王翰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陈大人,下官愿意!下官愿意!只要能让下官活命,让下官做什么都行!”
陈博扶住他,没让他继续磕下去。
“起来,”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王翰站起身,泪流满面,可眼睛里却多了一丝希望——那是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希望。
陈博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王大人,我问你,除了周延,还有谁和胡惟庸勾结?”
王翰想了想,开始一个一个数:
“刑部郎中赵鼎臣,他是胡惟庸的人,专门负责替胡惟庸处理那些……那些不方便处理的事。周延的案子,就是他一手操办的。那个周泰,也是他找来的。”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文广,他也是胡惟庸的人。周延每年送他的银子,少说也有五万两。他在都察院专门负责压那些弹劾胡惟庸的奏折。”
“还有……”
他一个一个说下去,陈博一个一个记住。
赵鼎臣、钱文广、孙伯言、李思文……这些名字,和昨晚先帝给他的那份账册上的名字,一一对应。
一个庞大的贪腐网络,逐渐浮出水面。
王翰说完,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陈博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大人,”他终于开口,“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在心里。可你要想清楚——从这一刻起,你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王翰惨然一笑:“陈大人,下官已经回不了头了。从迈进这道门的那一刻起,下官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陈博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人,贪生怕死了一辈子,到了最后,居然也有了一点胆气。
“好。”他站起身,“你跟我走。”
王翰一愣:“去、去哪儿?”
陈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进宫。”
乾清宫。
先帝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殿中的王翰,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先帝终于开口。
“王翰。”
王翰浑身一震,磕头如捣蒜:“罪、罪臣在!”
“抬起头来。”
王翰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了先帝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失望、痛心、还有一丝疲惫。
“朕记得你,”先帝说,“你是永宁二年的进士,殿试时朕亲自点的名。那年你才二十三岁,意气风发,答策问时慷慨激昂,说要为国为民,死而后已。”
王翰的眼泪流了下来。
“朕当时想,这是个好苗子,以后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个栋梁之才。”
先帝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王翰心上。
“可你让朕失望了。”
王翰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臣该死!罪臣辜负圣恩!罪臣——”
“够了。”先帝打断他,“朕现在不想听你请罪。朕只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今天说的这些,可愿当堂作证?”
王翰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可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绝。
“罪臣愿意。”
“死也不怕?”
“死也不怕。”
先帝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欣慰。
“好。”他说,“这才像是朕当年点中的那个王翰。”
他看向陈博。
陈博上前一步,跪倒。
“圣上。”
先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信任。
“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陈博重重磕下头去:
“臣,遵旨。”
从乾清宫出来,已是深夜。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宫道上。
王翰跟在陈博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他刚才在殿上说了那么多话,可到现在,他还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他居然还活着。
他居然没死。
他居然……还要去当堂作证,指证胡惟庸。
“陈、陈大人,”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陈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王大人,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不是去哪儿。”
王翰一愣。
陈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宫道尽头的阴影处。
“而是能不能活着走到明天。”
王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缩。
阴影处,几个黑影一闪而逝。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那是——”
“胡惟庸的人。”陈博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从你迈进京兆府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盯上你了。”
王翰的双腿开始发抖。
陈博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王大人,你刚才在殿上不是说,死也不怕吗?”
王翰苦着脸:“说、说是那么说,可真到了这时候——”
陈博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他转身,对着黑暗处淡淡道:
“出来吧。”
话音落下,两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魏无涯和周伯言。
两个老头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大人。”两人躬身。
陈博点点头:“护送王大人回府。从今天起,你们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是。”
王翰看着这两个老头,心里直犯嘀咕——就这两个风一吹就倒的老家伙,能护住自己?
可还没等他开口,魏无涯已经走到他面前。
那枯瘦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看似轻轻一拍,可王翰却觉得像被铁钳夹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
“王大人,”魏无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请吧。”
王翰打了个寒噤,乖乖跟着他们走了。
陈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
乾清宫的灯火,依旧亮着。
那个苍老的帝王,还在批阅奏折。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胡惟庸。
这一次,我看你怎么接招。
王翰被送回了府邸。
一路上,他心惊胆战,总觉得暗处有人盯着自己。可有魏无涯和周伯言在身边,那些人始终没有现身。
回到府里,他关上大门,把所有的仆人都叫到跟前,严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然后,他躲进书房,再也不敢出来。
魏无涯和周伯言守在书房门口,像两尊门神。
夜越来越深。
四更天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魏无涯睁开眼睛,目光如电,看向院墙的阴影处。
几个黑影,正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看了周伯言一眼。
周伯言点点头,站起身,走向那些黑影。
片刻后,几声闷响传来。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周伯言走回来,重新坐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几个小毛贼,”他说,“料理了。”
魏无涯点点头,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书房里,王翰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可他听到了那几声闷响。
他更害怕了。
可同时,他心里也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是安全感。
有这两个老头在,他好像,真的能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陈博来到王翰府上。
王翰顶着两个黑眼圈,迎了出来。
“陈大人!”
陈博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怎么,一夜没睡?”
王翰苦笑:“哪睡得着。”
陈博点点头,没有多说,走进书房。
坐下后,他看着王翰,正色道:“王大人,接下来,我要你办一件事。”
王翰连忙道:“陈大人请吩咐。”
陈博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
王翰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名单上,是十几个名字——都是京城的官员,从五品到三品不等。
“这些人,”陈博说,“都是周延和胡惟庸的人。你去找他们,一个一个谈。”
王翰愣住了:“谈、谈什么?”
陈博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谈一个活命的机会。”
王翰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渐渐明白了陈博的意思。
“陈大人的意思是,让他们——反水?”
陈博点点头。
“周延死了,胡惟庸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灭口。这些人,都是周延的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有周延和胡惟庸勾结的证据。胡惟庸不会放过他们。”
“你现在去告诉他们,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站出来,指证胡惟庸。”
王翰深吸一口气,额头沁出冷汗。
“可、可他们要是告诉胡惟庸——”
“他们不敢。”陈博打断他,“因为他们知道,告诉胡惟庸,是死;不告诉胡惟庸,也是死。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站在我这边。”
他看着王翰,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这个道理,你懂,他们也懂。”
王翰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好,我去。”
陈博看着他,点了点头。
“王大人,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那个贪生怕死的京兆府尹了。”
王翰苦笑一声:
“陈大人,下官还是贪生怕死。只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下官现在,想站着死,不想跪着活。”
接下来的三天,王翰跑遍了整个京城。
他一家一家拜访那些名单上的官员,一个一个和他们谈话。
有的人一听就答应了,痛哭流涕地说愿意戴罪立功。
有的人犹豫不决,说要考虑考虑。
还有的人当场翻脸,把他轰了出去。
可不管答应还是不答应,王翰都记住了一件事——
陈博说的那些话,他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每一个人。
三天后,他回到陈博面前。
“陈大人,”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官办完了。”
陈博看着他,点了点头。
“多少人愿意?”
王翰递上一份名单。
陈博接过,扫了一眼。
十三个人。
愿意反水的,有十三个。
加上王翰自己,就是十四个。
十四个证人。
足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翰的肩膀。
“王大人,你做得很好。”
王翰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他忽然觉得,这三天受的苦,值了。
当天晚上,陈博再次进宫。
乾清宫里,先帝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良久。
“十四个,”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十四个证人,加上那份账册,够把胡惟庸钉死了。”
陈博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先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赏。
“陈博,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
陈博抬起头。
先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敢。”
“别人不敢做的事,你敢。”
“别人不敢得罪的人,你敢得罪。”
“别人不敢捅的窟窿,你敢捅。”
他直起身,看着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七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一个个都聪明绝顶,可到了关键时候,却一个个缩起头来,装聋作哑。”
“因为他们怕。”
“怕得罪人,怕丢官,怕死。”
“可你不怕。”
他转过身,看着陈博。
“所以朕信你。”
陈博重重磕下头去。
“臣,定不负圣恩。”
先帝摆摆手,让他起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陈博站起身,目光坚定:
“臣打算——明日早朝,当廷参奏。”
先帝的眼睛微微眯起。
“当廷参奏?”
“是。”陈博的声音铿锵有力,“胡惟庸树大根深,要动他,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臣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的罪证一件一件抖落出来,让他无从抵赖。”
先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担忧。
“好,”他说,“那就明日早朝。”
“朕在龙椅上,看着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博就起床了。
他穿上那身钦差官袍,对着铜镜,仔细整理着衣冠。
镜子里的人,年轻而坚毅,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那是复仇的火,也是希望的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外,魏无涯和周伯言已经等候多时。
“大人。”
陈博点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