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风顺。
一帆风顺只维持了一个时辰。
铁卫王出现了。
铁卫船在一片浓雾中探头。尽管两船相距还是有点远,但他一身有别于身后八名铁卫的领导装束,尽显王的味道。
崔狗儿与许多悲判断出他的身份却是因为云朝和雨暮——她二人一左一右被吊于桅杆之上,片丝不挂,污血淋漓。
“过年的猪,早晚得杀。来吧。”许多悲抚刀冷笑。
崔狗儿摸出一条太监项链,李猪儿送的,也不知道值不值钱,反正全天下就两条,不,只剩下一条了,李猪儿那条跟人一起上天了。扔给老艄公:“江洋大盗来了。”
小艄公眼疾手快,一把捞了过去。老艄公问:
“人家是大船,咱跑得过吗?”
崔狗儿说:“跑不过,别说宝贝保不住,还有可能船毁人亡。”
老艄公问小艄公:“你说呢?”
“拼一把,不拼再没机会了。”小艄公凶狠地说,“您在黄河浪里打滚了一辈子,几时摊上过这种大生意?”
“不怕没命吗?”
“要是像您一辈子穷划船,要命有个屁用?”
“听你的。没拼过算我的,拼过去了算你的。”
“当然得算我的,要不然叫谁给您养老送终?”这家伙要是伙同伍立方一起跳海,决然同一时间沉没。
说拼就拼。艄公父子俩拿出了传宗接代的力气,扁舟嗖嗖地都快要起飞了。只用了差不多一次传宗接代的功夫就将铁卫船远远地抛成了一个点。老艄公喘着粗气,得意地问崔狗儿:
“快吧?”
崔狗儿竖起大拇哥:“快。”
“但这活儿无法持久,我最大的缺点就是耐力差,否则照着我这岁数不可能只有一个儿子。”
“老伯想说什么?”
“咱终究还是拼不过贼船那么多人,要不找个地儿让爷上岸?陆上的选择就多了,条条大路通骡马。”
“罗马在哪儿?”
“长安。天子脚下骡马市,故国心中赤子思;朝阳初升百鸟啼,驼铃悠扬古道西。李白新作。”
无独有偶,又来李白一粉丝。“骡啊?”崔狗儿有点没想通。
“不是骡,是骡马。”老艄公耐心解释,“您说的骡是一种驴和马交配成功的新型牲口,这种牲口兼具驴和马的优点,深受老百姓的喜爱。”
“不能上岸,”许多悲抢过话头,“贼船上有马。”
骡,马,骡马,罗马,再来一头驴,就可以拍全家福了。老艄公正想接腔,小艄公凶他:
“把说废话的力气用在划船上不好吗?让您别再黑李白。”
“征求客官的意见而已,并非耍心眼。”老艄公一脸无辜。
“知道您为何心脏不好吗?就是因为心眼长多了,堵啦。”
老艄公深吸一口气,将胡须吸进嘴里,塞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将满腔委屈发泄在船桨上。小艄公哼道:
“成天就想偷偷攒气力续弦。”
约莫一刻钟过后,铁卫船又逐渐靠近。崔狗儿对老艄公说:
“咱四人轮替。”
老艄公又惊又喜:“您会?”
“现学现卖。有您二位前辈指点,问题应该不大。”
“这事儿跟传宗接代一样,不能只靠蛮力,配合很重要。”
试试。好歹也算是个过来人,果然行。四人轮替,硬是与大船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老艄公赞道:
“贤伉俪心精手巧,来日定然儿孙满堂。”
崔狗儿说:“不瞒老师傅说,本人早就当公公了……经慎重考虑,决定继续努力打拼,争取八世同堂。”
小艄公瞥了一眼他身上的太监服,骂老艄公:“黄河多灾多难,就是您这张破嘴闹的。”
两个狗儿子也想帮忙划船,但有劲使不上,急得直叫唤。也好,当作号子。也缓解了某些尴尬气息。唯有许多悲笑个不停。
又一个时辰过去。贼船虽然追不上,但似乎并不着急,急一阵缓一阵。可见扁舟只要在视线范围之内,贼便可接受。
“江洋大盗想耗死咱们。”老艄公也看出来了。
“贼船大,消耗也大。”崔狗儿说,“不慌。”
能不慌吗?老艄公一脸不服:“总不能一路跑到海里去吧?”
小艄公又怒了:“您也不算算自己还剩下几天命,够跑到海里去吗?再跑个小半天的,贼追不上,便会放弃。”
“最怕他们不是为了谋财。”
“信不信二位客官一刀将您剁了?”
“分析问题而已,别动不动就急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种性子不利于传宗接代。”
“您性子好,还不是差点断了?就要断了。”
许多悲说:“跑到郑州即可。自有人接应,而且保您俩安全。”
跟谁学会骗人啦?崔狗儿朝她打了个飞眼。许多悲也报以一笑,美得像狐狸精。崔狗儿从未见她有过这种狡黠之色。
小艄公踢了一下老艄公的老腰:“听到没有?”
疼得老艄公直哆嗦:“听到了,撑到郑州一点问题没有。你先吃饭去。”
“被您气饱了,吃个屁啊?”
“那你接客官的手啊,一口气划到终点,有助于消化。”
崔狗儿得空,携手许多悲来到船尾。“也不知二位姐姐是死是活?”他呆呆望着铁卫船,“我最怕欠债了。”
俩狗冲着铁卫船怒吠不止。
“终点站会给出答案。”许多悲眼露凶光,挥刀前指,斩钉截铁地说,“但无论如何,那九个人死定了。”
“原来姐姐不是在骗船家。为何是郑州?”
“我若说是直觉,你信吗?”
“我若说不信,姐姐会告诉我真因吗?”
“权且当作悬念好不好?善意的悬念,跟你之前没有告诉我云朝和雨暮的投敌内幕一个样。”
“跟我在一起,姐姐学坏了。”
“为了你,我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姐姐?”
“放轻松。”
雾或浓或浅,或高或低,或有或无。这个坏天气就是雾散布出来的,传谣似的。偶尔有几只海鸥穿行,鸣声哀婉,翅膀沉重。
在扁舟连续经过三道大弯后,老艄公大喊:“二位爷,大事不好啦,过不去啦,前方有检查站。”
崔狗儿与许多悲回到船头。
郑州站到了。
黄河两岸营寨林立,河边军船密布,核心位置有一艘巨轮。大船小船旗帜飘扬,数不清的“史”字扑入崔狗儿的眼帘。他惊问:
“史思明?”
“众所周知安禄山麾下众将各怀异心,史思明更甚,云朝说他不想帮安庆绪的忙,借口停留郑州休整。”许多悲再现诡秘笑容。
“姐姐到底想做什么?”
话刚说完就被点了穴,哑穴也上了。许多悲对老艄公说:
“自己人,直行无妨。”
“自己人?”老艄公浑身哆嗦,“大关系呀。”
“瞧瞧您家儿子的决策,稳,准,狠。”小艄公哼道,“想续弦的话,往后多学着点。”
老艄公闻言,心花怒放,纲常大乱:“你是我祖宗,我就算续弦,也是续来伺候祖宗的。”
光从表象看来,除外崔狗儿,敌我双方都很开心——贼船升起了“安”字大旗。也难怪铁卫王稳坐钓鱼台。
扁舟进行最后的冲刺。巨轮越来越近。有一艘检查船斜刺里穿出,船头上有个大兵摇旗呐喊:
“想死就别停。”
“自己人,自己人,自己人。”老艄公大叫。
扁舟减速。许多悲一手抱狗,一手抱人,腾身照着巨轮飞去:“江城许多悲求见史思明史王爷。”
老艄公与小艄公瞪大眼睛对望,天啊,这不是嫦娥奔月吗?嫦娥也怕江洋大盗吗?尽管没想通,但也没多想,当即调转船头,溜之大吉。也可以说是衣锦还乡。这年头倒霉的人很多,发财的也不少。
巨轮军号骤响,长鸣。一排排将士涌现甲板,披坚执锐。二人二狗落在阵仗之间,许多悲再次高喊:
“江城许多悲求见史思明史王爷。”
这个不用通报,“许多悲”三个字比圣旨还管用。史思明出现了,咻,咻,咻,一路狂奔,鞋子都甩了,唾液满天飞。史朝义正派很多,跑得有姿有势,好像奥运健儿。父子俩表现完全一致的是眼睛,乌溜溜的黑眼珠冒着爱情的火焰,点燃了黄河,闪耀神州大地。
有一武将高喊:“王爷驾到,还不下跪?”
“跪你妈跪。”史思明一脚飞踹,正中武将屁股。武将妈呀一声往前扑,扑进了黄河。明显是自己跳下去的。老板高兴就好。
史思明捡起帽子,戴上,扶正,再彬彬有礼地下令:“赐坐。”
“不必。”许多悲说,“民女有一事相求。”
“美人快人快语,本王十分欣赏。”
“民女有一事相求。”
“求个屁啊,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下来即可。本王除了管不了死人之外,其他的嘛,哈哈,你一定猜得到。”
“安庆绪勾结李猪儿暗杀其父,然又嫁祸于崔狗儿。若王爷能杀了安庆绪,我便是史家的人。”
“我就说是那小子干的好事。”
“口说无凭。”有一文官上前进谏,“证据还是要的。”
史思明大怒:“要你妈要,这不明摆着吗?你脑子是不是进屎了?”
“王爷息怒,小人这就去洗。”文官说着转身,闭眼,然后捏着鼻子冲向黄河,半空中哭了出来:“娘——”
“天意啊。”史思明面向顶空,双手高举,慷慨陈词,“是老子的永远都是老子的。成交。”帽子又掉了。
许多悲握刀,往身后一指:“先杀了那些人。”
“下官遵命。”史思明单膝下跪。
我们的暴君从良啦?文武百官大兵小将全傻了。史朝义依旧不动声色,但拳头在发抖。铁卫王的声音传来:
“洛阳宫铁卫王求见史王爷。”
“找死来啦。”史思明抚掌大笑,又对刚刚爬上船的全身都冻紫了的那个武将说:“准备杀人,拿出咱家的看家本领来。”
武将领命而去,一路摩拳擦掌,想必要将坠河之仇与湿身之仇转嫁给九个铁卫。史思明再对许多悲说:
“有请许姑娘进舱休息。”
许多悲再指铁卫船:“救下那二位姑娘,死活都要。”
“下官遵命。”史思明再次下跪。
来了两名丫鬟,迎向许多悲。崔狗儿眼睛血红,要是身旁有人点个火,擦出一个小小的火花就好,他整个人就会爆炸。
少顷。九名铁卫落位。铁卫王,壮年,英武,冷峻。看样子没有施礼致敬的意向,可能是因为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人。他摸了摸锤子。史思明倒是干脆,自己安排:
“免礼。赐坐。上茶。”
一一就坐。喝茶是最基本的礼数,不意思一口就说不过去了。再说一路风雨兼程,热茶也确实解渴,暖心窝。铁卫王问:
“王爷准备窝藏大燕第一要犯?”
史思明连连摆手:“铁兄弟认错人啦。”
“王爷此话何意?”
“那姑娘是本王的未婚王妃,而长得獐头鼠目的那狗玩意儿是她弟,但不是亲生的,也不晓得他娘从哪儿偷来的。”
“既是一家人,不妨让他们出来聚聚?往后才不会闹误会。”铁卫王直接亮出了大燕皇令。硬来了。也是,谁不知道史思明迷恋许多悲呢?
“你在威胁本王?”
“不敢。此乃大燕新帝之令。”
“那小子登基啦?”
“难不成要史王爷签名盖章?”
“不敢。本王只是纳闷怎么没收到那小子的登基柬。”
“战事紧急,日后补上。”
“那小子既然已经登基了,那么本王就得听他的对吧?”史思明起身,团团转,“这样吧,狗给你,美人留下如何?”
“多谢王爷成全。”铁卫王终于给了一礼。
“不敢。承蒙铁卫王法外容情。”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此乃新帝之怀。”
“来人啊,”史思明下令,“上狗——”
两个大兵牵着崔狗儿的两条狗上来了。大兵有点懵,狗也懵,四张脸的表情是一样样的,脚步也一致,做贼似的。
“人呢?”铁卫王怒发冲冠。
史思明故作惊讶:“不是说好的狗吗?”
“王爷这是要抗旨?”
“你情我愿,即便抗旨,铁兄弟也得分一半的罪。”
“既然王爷如此说道,请与在下一起回京面圣。”
“你想当着八万大军的面抓走本王?”
“倘若王爷配合,便不会伤了和气。”
“换成安禄山,他也不敢与我这般说话。”
“因为他没有在下万分之一的武功。”
“你想动强?”
“你我近在咫尺,王爷跑不了。”
“可是你喝了茶。”史思明大笑,手舞足蹈。帽子又掉了。
铁卫王脸色大变,大手往前一探,探出一半又回去了,而后噗的一声坐回凳子,脸黑了一半。史思明说:
“这下坏了吧?要是不提气运功,你永远也不会中毒。所以说啊,作为狗,脾气一定要学好。”史思明说着从大兵手上牵过狗绳:“你看看我家这两条,多乖,乖狗不用阉。”
八名铁卫闻言,齐刷刷地望向铁卫王。铁卫王七窍开始流血,量虽然不大,但颜色不对,混了水彩似的。史思明再次下令:
“全部拿下,剁了喂狗。”
有两个铁卫一急,刷地拔出锤子,但锤子还没抬头,人就躺下去了。其余六人再也不敢动弹,齐刷刷跪下:
“小的们愿降史王爷。”
许多悲的声音从舱内传出:“杀无赦。”
史思明猛走几步,抬脚踹翻一个大兵:“你聋了吗?”
没聋,没听惯武则天的号令而已。一群大兵涌向铁卫。先没收锤子。都没用过锤子,新鲜,试试手感,乒乒乓乓,一人一锤。
史思明下令:“打扫卫生,一个眨眼的功夫之内完成。”第一个字还没出口呢,文武百官大兵小将就已哗地扑了出来。
第二个眨眼,史思明又喊:“有请许姑娘出舱——”
许多悲携崔狗儿现身。史思明腾腾腾地迎上前来。
许多悲挥刀向前:“请王爷保持距离。”
“谨遵夫人之命。”史思明啪地立定。
“杀了安庆绪,夫人才是夫人。”
“迟早的事儿,不如先完婚?”
“刀不同意。”
“你我不完婚,本王便放心不下。许姑娘武功卓然,一大船的本王也控制不了一个你。对吧?”
“王爷谦虚了。一杯茶便能毒翻堂堂铁卫王,我就不信王爷控制不了区区一个小女人。”
“耍小手段来对付你,不就是怕你不高兴吗?”
“我乐意接受控制。但如若王爷食言,我虽然没有能力要你的命,但一定有能力要了自己的命。”
“本王发誓,”史思明又跪下了,这下是双膝跪,朝天吼,“我史思明倘若违背许多悲之意,教我与安禄山一个下场。”
史朝义低下头去,但眼珠子是向上的,好像是在看老天爷的意思。老天爷没有表态。天依旧阴沉,犹如他的身影。
史思明面向许多悲,语挚情长:“满意否?”
“谢王爷开恩。”许多悲别过脸去,隐蔽地给了史朝义一眼。史朝义打了个激灵。许多悲旋即收短眼光,再次回到史思明身上:
“以最快的速度联系神行汗宝上门取件。”
崔狗儿的眼睛里分泌出了血红的不明液体。只有狗儿子才能理解他的感受,它们默默地来到了妈妈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