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承天门外,文武百官已经候立多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偶有笑声响起,也是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今日的早朝,注定不寻常。
消息灵通的人早已听说——那个在佣州办了张谦的钦差陈博,昨夜两次进宫。至于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打鼓。
“来了来了。”
有人低呼一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道身影沿着御道缓缓行来。
绯色官袍,腰悬金牌,步履沉稳,目光如炬。
正是陈博。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冲他点头致意,有人装作没看见,也有人眼神闪烁,藏着说不清的敌意。
陈博一概不理,径直走到队列前方,站定。
他前头,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他后头,是几十个品级略低的官员。按大周朝制,钦差虽权重,却无固定班位,可列于殿前,随班奏事。
他站的位置,正好与吏部尚书胡惟庸相对。
胡惟庸站在对面,一身紫色官袍,腰缠玉带,面容威严。察觉到陈博的目光,他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胡惟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人心底发寒。
陈博也笑了。
笑容淡淡的,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圣驾到——鸣鞭——”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前响起。
群臣肃然,整衣敛容,按品级依次入殿。
太和殿,大周最宏伟的宫殿。
殿内金砖墁地,蟠龙金柱擎天而立。御座设在七级台阶之上,金龙环绕,气势森严。殿顶藻井绘着彩画,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文东武西,肃然而立。
陈博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前面是几个三品大员,后面是四五品的京官。他的位置不算显眼,可满殿的人,目光却时不时往他身上瞟。
御座之上,先帝端坐。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虽然面容苍老,右手微颤,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执事太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道声音响起。
“臣,有本奏。”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陈博出列,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
先帝看着他,声音威严而平静:“陈爱卿有何本奏?”
陈博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
“臣要参奏——”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吏部尚书胡惟庸。”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参胡惟庸?
参当朝吏部尚书,权倾朝野的胡惟庸?
文官队列中,几个老臣的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武将那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胡惟庸本人却面色不变,依旧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先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参他何罪?”
陈博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双手呈上。
“臣参胡惟庸十大罪状——”
“其一,结党营私,把持朝政。胡惟庸任吏部尚书十三年,遍植党羽于朝野,六部九卿皆有耳目。官员升迁贬谪,皆出其手,以致朝中只知有胡尚书,不知有圣上!”
“其二,贪墨不法,侵吞国帑。胡惟庸与户部侍郎周延勾结,私分税银,侵吞库银,共计白银三百余万两!”
“其三,草菅人命,残害忠良。沧州商人赵德,因状告周延抢占盐场,被胡惟庸指使人杀害于京城之外,尸骨无存!”
“其四,私藏甲兵,图谋不轨。胡惟庸在京郊私设庄园,豢养死士三百余人,藏匿刀枪甲胄无数!”
“其五……”
一条一条,字字铿锵。
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胡惟庸身上。
胡惟庸依旧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陈博参奏的是别人。
直到陈博念完最后一条,他才缓缓开口。
“陈大人,”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说完了?”
陈博看着他:“说完了。”
胡惟庸点点头,转身面向御座,跪倒。
“圣上,陈大人所奏,臣不敢苟同。臣为官三十余年,一向恪尽职守,忠心耿耿。这些罪名,臣一概不知,一概不认。”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陈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陈大人,你说臣与周延勾结,私分税银,可有证据?你说臣私藏甲兵,图谋不轨,可有证据?你说臣草菅人命,残害忠良——那个赵德,又是何人?臣从未听说过。”
陈博看着他,忽然笑了。
“胡大人想要证据?”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本账册,封皮上写着几个字——“周延私账”。
“这是周延亲笔记录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从永宁十二年到永宁十五年,共送给胡大人白银一百三十七万两。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目、有经手人。”
胡惟庸的眼神微微一闪,却依旧面不改色。
“一本账册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周延已死,死无对证,陈大人拿一本死人的账册来参臣,未免太儿戏了。”
陈博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
“这是周延写给胡大人的十三封信,每一封都有胡大人的亲笔回执。信上内容,涉及私分税银、买卖官职、杀人灭口——桩桩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胡惟庸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叠信,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信,他明明让人烧掉了——
陈博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胡大人是不是以为,这些信早就烧成灰了?可惜啊,周延这个人,比您想象的要聪明。他每收到您的一封回信,都会誊抄一份,藏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那个地方,叫‘藏真阁’。”
胡惟庸的脸色彻底变了。
藏真阁,是周延府上一座不起眼的小楼。他派人搜过,什么都没找到。原来——
陈博看着他变了的脸色,笑容更深了。
“胡大人,您还有什么话说?”
胡惟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狰狞,和之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吏部尚书判若两人。
“陈大人,好手段。”他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可你以为,这些就能扳倒我?”
他转身,面向御座,大声道:
“圣上明鉴!这些所谓的证据,分明是陈博伪造!他与周延有私仇,故意栽赃陷害臣!臣恳请圣上,将此獠拿下,严加审讯!”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
先帝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终于开口。
“胡惟庸。”
胡惟庸浑身一震,抬起头。
先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失望。
“朕让你做了十三年的吏部尚书,把满朝官员的升迁贬谪都交给你。朕以为,你会感恩,会尽心竭力,会替朕分忧。”
“可你呢?”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满殿的官员都跪了下去,头也不敢抬。
先帝走到胡惟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贪墨不法,侵吞国帑。朕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草菅人命,残害忠良。朕依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朕想着,你毕竟跟了朕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你不太过分,朕可以容你。”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你呢?”
“你居然敢私藏甲兵,图谋不轨!”
胡惟庸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先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冷笑一声。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京郊那个庄园里藏的三百死士,你以为能瞒过朕的眼睛?”
他转身,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来人。”
殿外,禁军鱼贯而入。
“将胡惟庸拿下,押入诏狱。”
“是!”
两个禁军校尉上前,架起胡惟庸就往外拖。
胡惟庸终于回过神来,拼命挣扎。
“圣上!圣上冤枉啊!臣是冤枉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外。
殿内,一片死寂。
跪着的官员们,一个个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出。
先帝的目光扫过他们,声音冰冷:
“胡惟庸的党羽,朕知道都在这里。朕给你们一个机会——自己站出来,交代罪行,可以从轻发落。若是等朕查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抄家,灭族。”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可片刻后,有人动了。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颤抖着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跪倒。
“臣……臣有罪。”
又一个。
“臣也有罪。”
再一个。
“臣愿交代一切。”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官员走出来,跪了一地。
陈博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
他们当中,有刑部郎中赵鼎臣,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文广,有翰林院侍讲孙伯言……每一个,都是胡惟庸的人。
每一个,都在账册上留有名字。
先帝看着这些人,目光冰冷。
“带下去,一个个审。”
“是!”
禁军上前,把这些官员一个个押了下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先帝的目光,落在陈博身上。
“陈爱卿。”
陈博跪倒:“臣在。”
先帝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赞赏。
“你做得很好。”
陈博低头:“臣只是尽了本分。”
先帝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传旨——”
执事太监连忙上前,铺开圣旨,提笔准备记录。
“陈博查办佣州知府张谦贪墨案有功,查办吏部尚书胡惟庸结党营私案有功,着升为督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少保衔,赐紫金鱼袋,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陈博微微一怔,随即叩首:
“臣,谢主隆恩。”
先帝摆摆手:“起来吧。”
陈博起身,退回队列。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殿外。
那里,胡惟庸被押走的方向,依旧残留着一丝阴霾。
他知道,胡惟庸倒了,可事情还没完。
那些和胡惟庸勾结的人,那些收过周延银子的人,那些在暗处观望的人——都还在。
这只是个开始。
退朝后,陈博刚走出太和殿,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陈大人恭喜恭喜!”
“陈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陈大人,下官是户部郎中李思文,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一张张笑脸,一句句恭维,像潮水般涌来。
陈博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可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些人,昨天还站在胡惟庸那边,今天就跑来巴结自己了。
这就是朝堂。
他没有多留,找了个借口,脱身而去。
出了承天门,魏无涯和周伯言正在等候。
“大人。”两人迎上来。
陈博翻身上马,低声道:“回府。”
一行人穿过朱雀大街,回到陈博在京城的宅子。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是先帝赐给他的。不算大,也不算奢华,可胜在清静。
进了书房,陈博脱下官袍,换了一身便服,坐下。
魏无涯端来茶水,放在他手边。
“大人,今天的事,还顺利吗?”
陈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点头。
“胡惟庸倒了。”
魏无涯和周伯言对视一眼,都露出欣慰的神色。
“恭喜大人。”
陈博放下茶盏,却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到恭喜的时候。”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邃。
“胡惟庸倒了,可他的人还在。那些收过他银子的人,那些替他办过事的人,那些在暗处观望的人——都还在。”
“他们现在怕,可等风头过去,他们就会重新冒出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魏无涯。
“魏老,诏狱那边,有消息吗?”
魏无涯点点头:“刚传来的消息,胡惟庸进了诏狱后,一言不发。不管怎么审,他就是不开口。”
陈博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开口?
胡惟庸这种人,最是惜命。他不可能不知道,抗拒从严,坦白从宽。他不开口,只有一种可能——
他在等人救他。
可谁能救他?
陈博沉思了片刻,忽然问:“胡惟庸的儿子,现在在哪儿?”
魏无涯道:“胡惟庸只有一个儿子,叫胡安,今年二十七岁,在工部做主事。胡惟庸被抓后,他还在府里,没有逃跑。”
陈博的眼神微微一闪。
没有逃跑?
这就怪了。
父亲被抓,他不跑,难道等着被一网打尽?
除非——
“魏老,”他站起身,“派人盯着胡府。一有动静,立刻回报。”
“是。”
三天后,消息传来。
胡安跑了。
不是白天跑的,是半夜三更,从狗洞里钻出去的。
等禁军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两个时辰了。
陈博接到消息,眉头紧锁。
胡安为什么要跑?
他知道什么?
他要跑去哪儿?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闪过。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忽然,他停下脚步。
“魏老,胡惟庸这些年在朝中,有没有特别亲近的人?”
魏无涯想了想:“胡惟庸这个人,老奸巨猾,从来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要说特别亲近——”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有一个人。”
“谁?”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陈博的眼神一凝。
锦衣卫指挥使。
那是掌控着大周最神秘机构的男人。锦衣卫,直属皇帝,负责侦查、缉捕、审讯,权势滔天。而陆炳,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年。
十五年来,他忠心耿耿,从未出过差错。
可他和胡惟庸——
“他们是什么关系?”
魏无涯道:“据说,陆炳年轻时,曾受过胡惟庸的恩惠。后来陆炳飞黄腾达,两人一直有往来。不过都是私下往来,明面上,陆炳从不掺和朝堂的事。”
陈博沉默了。
锦衣卫指挥使。
如果胡安去找陆炳——
那事情就麻烦了。
“走,”他披上外衣,“去锦衣卫。”
锦衣卫衙门,在城西。
这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建筑,高墙深院,门口有锦衣卫日夜把守。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官员路过也要绕道走。
陈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下马,走到门口,亮出金牌。
守门的锦衣卫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陈大人稍等,卑职去通报。”
片刻后,那人出来,侧身让路:“陆指挥使有请。”
陈博迈步而入。
锦衣卫衙门内部,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穿过几道门,绕过几重院落,终于来到一座小楼前。
楼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博走进楼内,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后,批阅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便服,面容冷峻,目光锐利。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笔的姿势稳健如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陈大人。”
陈博拱手:“陆指挥使。”
陆炳放下笔,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陈博坐下。
陆炳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陈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陈博开门见山:“胡安跑了。”
陆炳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我知道。”
“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陆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陈大人这是来审问我?”
陈博摇摇头:“不是审问,是请教。”
“请教什么?”
“请教陆指挥使——胡安如果来找你,你会怎么办?”
陆炳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终于开口。
“陈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吗?”
陈博摇摇头。
陆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我年轻时,是个落魄书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一年冬天,我父亲病重,没钱抓药。我去药铺跪了一天一夜,人家都不肯赊账。”
“后来,有个人路过,问我为什么跪着。我说了,他掏出十两银子,塞给我。他说,拿去给你父亲抓药,剩下的,留着买点吃的。”
“那个人,就是胡惟庸。”
陈博沉默了。
陆炳转过身,看着他。
“胡惟庸对我有恩。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可他犯了法。”陈博说,“他结党营私,贪墨不法,私藏甲兵,图谋不轨。这些,你比我清楚。”
陆炳点点头:“我清楚。”
“那你还——”
“我还什么?”陆炳打断他,“陈大人,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包庇他?会帮他逃跑?会和他同流合污?”
陈博没有说话。
陆炳看着他,目光坦荡。
“胡惟庸对我有恩,可我陆炳,是大周的臣子。恩是私,法是公。公私不能混为一谈。”
“胡安来找过我。”他说。
陈博的目光一凝。
“昨天半夜,他翻墙进了我的府邸,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父亲。”
“你怎么说?”
“我说,你父亲犯的是国法,我救不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自首,交代一切,争取从轻发落。”
陈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呢?”
“他不肯。他说他手里有他父亲藏起来的东西,可以用来保命。他让我帮他传话给一个人——只要那个人肯救他父亲,他就把东西交出来。”
陈博的心跳漏了一拍。
“传给谁?”
陆炳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当朝太子——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