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我睁开眼。
窗帘拉开了一半，光从缝隙里爬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正的亮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没响。我伸手拿过来翻看，日期是昨天的后一天，朋友圈有人发加班自拍，配文“又是深夜食堂”。我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原位。
笔记本还在抽屉里，合着，没再打开过。
我起身走到厨房门口。许昭然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咕嘟着，面条刚下进去。她穿着那件旧棉质围裙，袖口洗得发白，口袋鼓起一角，露出几张折过的草稿纸。我走近了些，看见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最上面一行字是《多维时空耦合模型初探》。
我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面马上好。”
“嗯。”我应了一声，靠在门框上，“今天怎么这么早煮面？”
“你不是说想吃这个？”她搅了搅锅里的面条，“我记得你上次说，汤底咸一点才够味。”
我盯着她手边的动作。这动作我看过十七次。每一次轮回里，她都会煮面，但只有这一次，是她先提起的。从前都是我找借口进厨房，怕她饿着，怕她冷，怕她在我来不及赶到的时候就消失。
现在她记得。
可她也开始写这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了。
我接过她递来的碗坐下。荷包蛋煎得刚好，蛋黄没破，浮在清汤上。我咬了一口，味道和昨天一样，咸淡适中，葱花撒得多，底下还藏着一片火腿。
“你最近在研究量子物理？”我问。
她低头擦桌子，“嗯，有点新想法。”
“关于什么的？”
“就是……一些假设。”她没抬头，“比如时间是不是真的线性走的，或者人能不能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
我筷子顿了一下。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是不是听着挺傻的？可就是睡不着的时候会想。”
我没接话。
吃完我把碗拿到水槽冲干净，听见她走进卧室的脚步声。我站在窗边往下看，街道已经热闹起来。陈叔的煎饼摊支起来了，油锅滋啦作响，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接过早餐，蹦跳着离开。阳光照在她马尾辫上，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没看到十七岁的她。
也许是因为今天太阳太亮。
下午我去公司交了份材料，回来顺路拐进街角便利店。推开门时风铃响了一声，店里换了新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双马尾，制服领口别着名牌：林小满。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您好。”
我点头，在货架间转了一圈，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柜台扫码付款，她一边操作机器一边轻轻哼歌。声音不大，节奏缓慢，旋律一起，我手指猛地一紧，瓶子差点滑落。
那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不是普通的哼唱。是第七轮循环里，地铁隧道塌陷前五分钟，许昭然靠着墙坐在碎石堆上，用尽力气唱给我的那段调子。当时信号断了，广播静了，连风都停了，只有她的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回荡。我抱着她的时候，她还在唱，最后一个音没唱完就闭上了眼。
这首歌没有录音，没公开过，连我自己后来都不敢再听。
可她唱出来了，连中间那个轻微的换气停顿都没差。
我盯着她。
她察觉到视线，停下哼唱，“怎么了？”
“你刚才唱的歌……哪学的？”
“啊？”她歪头想了想，“不知道，就小时候听人哼过吧，反正一干活就会冒出来。”
“谁哼给你听的？”
“记不清了。”她笑了笑，“可能梦里吧。”
我付完钱没走，站在门口多看了她两眼。她低头整理零钱盒，神情自然，像所有刚上岗的兼职学生。可她哼歌的样子，像某种本能，像是身体比脑子更早记得。
我走出店门，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陆续亮起，映在玻璃橱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我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十分钟前，林小满发了条动态：一张奶茶照片，杯子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少糖去冰”，下面只有一个音频播放键。
我点开。
是同一段哼唱。
声音比店里更清晰，带着一点点电流杂音，反而让那旋律显得更真实。我听完一遍，又按了重播。第二遍结束时，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传单，啪地打在小腿上。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楼群间隙。夜空还没全黑，几颗星星已经露了出来。城市照常运转，车流、人声、霓虹灯切换的节奏，全都和过去几十年一样。系统说循环终止了，锚点激活了，世界线稳定度百分之百。
可为什么还有人在唱只有死过的人才知道的歌？
我转身往家走，脚步慢了下来。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里有翻书声。推门进去，许昭然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厚书，封面印着《高阶时空拓扑学导论》。茶几上摞着四五本类似的书，全是专业级别的，页边贴满便签。
“回来了？”她抬头问我。
“嗯。”我把外套挂好，“你在看这个？”
“查点资料。”她合上书，放到一边，“晚上想吃什么？我可以叫外卖。”
“你最近经常看书看到很晚？”
她顿了一下，“有点失眠。”
“梦到什么了？”
她看着我，眼神有一瞬的游移，“不太记得。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说不出来。”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具体点呢？”
“就是……”她声音低下去，“夜里醒来，脑子里会闪过一句话——‘裂隙又开了’。然后我就惊住了，心跳特别快。”
我盯着她。
她没避开目光，“我知道听起来离谱。可这话不是我想出来的，它就像……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听见了。”
“你还说过别的吗？”
她皱眉回忆，“好像还说了‘别过来’……还有‘这次我不走’。”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些都是她在不同轮回里死前最后说的话。第三轮她在轨道边缘回头喊“别过来”；第九轮火灾中捂着嘴说“这次我不走”；第十二轮顶楼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笑着说“换我救你”。
这些话，从没对现在的我说过。
可它们出现在她的梦里。
我站起身，“我出去透会儿气。”
“这么晚还去哪？”
“楼下走一圈。”
她没拦我，只是点点头。我关门下楼，重新站在街口。便利店还亮着灯，林小满在里面收拾货架，一边走一边继续哼那首歌。这次我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
她哼得很轻，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一辆电动车从我面前驶过，车灯扫过她的脸。那一瞬间，她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
我突然想起陈叔说过的话：“有些人走了，可他们留下的味道还在。”
那时我以为他是在安慰我。
现在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些东西根本就没走。
我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拨的号码。手指悬在呼叫键上，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周默的名字还在那里。
但我不能再重启了。
我已经答应过自己，也答应过她，这一回要好好活着。
可如果“活着”的代价是假装看不见这些痕迹呢？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煎饼摊。铁板已经收起来了，只剩下一圈油渍印在水泥地上。陈叔不在，摊车盖着布，角落贴着张纸条，写着“碎碎平安”。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张纸。纸是新的，墨迹没干透，像是今天才写的。
我站起身，抬头望向我家的窗户。灯还亮着，许昭然坐在书桌前，低头写字，影子投在窗帘上，一动一动。
她又在写公式了。
我站在楼下没上去。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它还在，颜色更淡了，但没断。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循环或许结束了。
但那些在裂隙中消散的人，那些重复过十七次的选择，那些没能说完的话、没能做完的事，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藏在一首歌里，藏在一句梦话里，藏在某个人突然拿起笔写下不该懂的公式里。
这座城市记得。
而我，也开始重新听到了它的声音。
我最后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
林小满关了灯，准备下班。她锁门前习惯性地哼了一句，旋律飘出来，在夜里轻轻荡开。
我转身，抬脚往单元门走去。
钥匙刚碰到门禁卡感应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屏幕亮起。
没有通知，没有消息，没有来电。
但锁屏界面下方，浮现出一行从未见过的文字：
【今日签到未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