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皇城西侧,一处相对僻静的坊市角落。一间门面陈旧、招牌上写着“博古轩”三个黯淡大字的古玩铺子,在周围一片萧索中,显得格外不起眼。
铺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灰尘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气味。货架上摆放着一些蒙尘的瓷器、锈蚀的铜器和真假难辨的字画。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老掌柜,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慢悠悠地擦拭着一个青铜小鼎。
门帘轻响。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布袍,身形有些佝偻,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和一种病态的苍白,左臂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垂着。他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正是改头换面、历经艰险潜入庆阳的段青灯。
“掌柜的,收旧兵器吗?”段青灯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刻意伪装的疲惫。
老掌柜抬起浑浊的眼睛,慢吞吞地打量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小鼎:“本店小本经营,只收些文雅玩意儿,刀兵煞气太重,不收。”
段青灯走近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柜台上。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严重的黑铁令牌,令牌正面,雕刻着一只踏云而飞的玄鸟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篆“韩”字。令牌本身并无奇特,但其上沾染的、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冰寒气息,却是他刻意用体内残留的龙鳞寒气浸染过的。
“不是刀兵,是块旧牌子。祖上传下来的,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掌柜的见多识广,给掌掌眼?”段青灯的声音依旧平淡。
老掌柜擦拭小鼎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抬起,这次,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瞬间刺穿了段青灯斗笠的阴影,落在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上。那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锐利和审视。
他没有去看那令牌,而是盯着段青灯,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慢吞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玄鸟踏云……韩室余晖……客官这牌子,煞气不重,寒气……倒是逼人啊。” 他特意在“寒气”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段青灯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这博古轩,正是韩元之前说的熟人!这老掌柜,绝非常人!
“寒气深重,方知暖阳可贵。”段青灯意有所指,迎向老掌柜的目光,“前路幽暗,欲借星火之光,焚尽狼烟。”
老掌柜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他放下手中的小鼎,拿起那块令牌,指尖在令牌上“韩”字的刻痕处轻轻摩挲了几下,似乎在感受那残留的冰寒气息。片刻,他缓缓道:“星火微弱,难焚参天之木。然,薪尽火传,终有燎原之时。”他抬头,直视段青灯,“客官要借的火,老朽这里没有。但城西,永宁坊,枯柳巷底,有座废弃的‘兰台书院’。夜里……或许能看到些不一样的‘灯火’。”
段青灯心中了然。他收起令牌,微微颔首:“多谢掌柜指点迷津。” 不再多言,转身,掀帘,身影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街道中。
老掌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和决绝。他走到铺子最里间,挪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他取出一支细小的炭笔和一张裁剪过的薄纸,快速写下几个字:
“玄鸟现,携异寒。疑为归墟生还者。已指路兰台。速禀公子。”
他将纸条卷起,塞入暗格深处一个精巧的铜管中,拉动旁边一根不起眼的细绳。铜管无声地滑入墙壁深处,消失不见。
……
是夜。永宁坊,枯柳巷。
此地远离皇城,靠近破败的旧城墙根,是庆阳城中出了名的贫民窟与三教九流混杂之地。狭窄的巷道污水横流,弥漫着垃圾和劣质酒水的酸腐气味。两旁的房屋低矮破败,许多窗户连窗纸都没有,黑洞洞的如同野兽的眼睛。唯有巷子最深处,一座被高大、枯死柳树半包围的废弃宅院,院门紧闭,门楣上依稀可见“兰台书院”四个斑驳的大字。
段青灯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波醉醺醺的浪荡子和巡街的更夫,来到了书院破败的后墙外。他凝神感知,墙内一片死寂,并无守卫气息。他足尖在湿滑的墙角一点,身形如同狸猫般翻过高墙,落入荒草丛生的后院。
院内杂草丛生,残破的假山石和倒塌的回廊在月色下投下狰狞的阴影。唯有最深处一间看似库房的屋子,窗户被厚厚的黑布蒙住,缝隙中透出极其微弱、摇曳的烛光。
段青灯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幽灵般靠近那间屋子。他伏在窗下,凝神倾听。
屋内,并非寂静。一个年轻、却带着浓重疲惫和压抑怒火的声音,正低沉地响起:
“……三千七百六十一户!整整三千七百六十一户啊!耿师!耿师他拼死谏言,换来的就是朱无视这个畜生变本加厉的屠刀吗?!强征匠户,累死冻毙者不计其数!稍有怨言便扣上‘通敌’帽子,满门抄斩!人头挂满城头!他这是要把整个西阳,都变成他的炼狱工坊!”
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愤。
另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深的无奈和忧虑:“公子息怒……老丞相以死明志,血溅金銮,震动朝野。朱无视此举,已是自绝于天下!然其手握‘铁山’‘神臂’,更有那不知从何而来、威力恐怖的焚城火器……玄狼卫爪牙遍布,监控严密。我等……力量微薄,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牺牲啊!”
“力量微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屠戮百姓,将这大好河山拖入万劫不复?!”年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甘,“韩元无能!愧对列祖列宗!愧对耿师!愧对天下苍生!” 话语中,竟带着一丝泣音。
韩元!前朝三太子韩元!
段青灯心中一震。耿老丞相果然留有后手!这兰台书院,正是前朝遗孤与忠臣义士秘密聚会的据点!
“公子切莫自责!”屋内又响起几个不同的声音,带着忠诚与急切,“我等苟活至今,唯有效死而已!只待公子振臂一呼,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对!跟那暴君拼了!”
“为老丞相报仇!为死难的百姓雪恨!”
群情激愤,却又透着绝望的悲壮。
就在这时,段青灯不再隐藏。他伸出手,在那扇蒙着黑布的窗户上,屈指,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让屋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谁?!”屋内响起一片紧张的拔刀声和低喝!
段青灯后退一步,站在月光能照到的庭院中央,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宽檐斗笠。露出了那张苍白、布满风霜,却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庞。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拉开!数道充满警惕、惊疑和杀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段青灯身上。为首一人,正是刚才屋内那声音悲愤的年轻人——韩元。
“殿下,段青灯来晚了!还望恕罪!”
“段兄,想死我了,不想经过了种种巨变,我们还有重逢之日!”韩元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紧紧抓着段青灯胳膊。
“你如何找到此处?”韩元身边的谋士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戒备。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之上。
“大家莫慌。段兄是自己人!我和他渊源极深,谋划之事需要让段大侠知道!”韩元招呼着大家坐了下来。
段青灯见众人依然有戒备之心,当即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之中,赫然是那块刻着玄鸟踏云图案、背面有“韩”字的黑铁令牌。
“哈哈,这个就是我当日给段兄的,不想果然是派上了用场!”韩元哈哈大笑道。
“既然是自己人,还请段大侠勿怪,如今朱无视暴戾,民不聊生,当有反叛之意!”那名谋士道。
他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韩元,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凶煞之气:
“殿下!朱无视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其暴政根基,在于‘玄狼卫’‘神臂弓’之利,更在于那即将成型的焚城火器与不死军团!破其甲胄,断其弓弩,毁其火器,夺回龙鳞!此四者,唯我可为!而你……”
段青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殿下,你乃前朝正统!民心所系!耿忠之血,天下忠义之士皆在暗中翘首以待!振臂一呼,揭竿而起!内外交攻,方是诛此国贼、解民倒悬的唯一生路!”
“不错,段兄所言甚是,如今大家齐聚一堂,正是讨论此事。”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吉兆啊,吉兆,神鸟降世了!”一人呼喊道。
众人推开门。
但见一只九色鸟站在场中的大圆木上,瞅着出来的几个人。当段青灯出现时,那神鸟骤然飞出,朝着段青灯肩膀上停了过去。
韩元连忙朝着周围摆了摆手,原本惊奇无比的喧闹声此刻一切都安静了
就在这死寂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归墟边缘,一种源自血脉深处、跨越了无尽空间阻隔的悸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骤然打破了段青灯枯寂的心境!
“嗡——!”
他膝上那点微弱的青色光晕猛地一颤!眉心朱砂印记骤然变得灼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的悲痛、刻骨的仇恨、以及濒临崩溃的绝望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汐,毫无征兆地冲击着他的神魂壁垒!
“师父!” 段青灯霍然睁开双眼!那双总是蕴藏着智慧与悲悯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撕裂般的痛楚!他猛地抬头,望向归墟涡旋那铅灰色的、吞噬一切的天穹!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
“唳——!!!”
一声凄厉到穿透灵魂、饱含着无尽哀伤与急迫的鸟鸣,如同泣血的利剑,猛地撕裂了归墟边缘那永恒的死寂!声音的来源并非现实空间,而是来自混乱狂暴的空间夹层深处!
紧接着,在段青灯骤然收缩的瞳孔中,那铅灰色的涡旋天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一道仅有尺许长短、却散发着刺目欲芒的九色神光,如同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流星,从那空间裂缝中猛地挣扎而出!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只神骏非凡的鸟儿虚影——身披九色流转的华美翎羽,尾羽修长如虹,双眸赤红如血,仿佛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悲愤火焰!正是九黎鸟精魄!
然而,这神鸟此刻的状态,凄惨到了极点!
它那璀璨的九色神羽,大片大片地黯淡、剥落,在脱离空间裂缝的瞬间就化为灰烬飘散!原本凝实的精魄之躯变得极其稀薄、透明,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周身燃烧的九色神光也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湮灭!最触目惊心的是,在它虚幻的胸腹位置,缠绕着几缕凝而不散、散发着冰冷毁灭气息的幽蓝与暗红魔气——那是来自幽煌冥渊兽的幽冥阴火与蚩尤魔剑的凶煞之力!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地侵蚀着它仅存的精魄本源!
它显然是在穿越空间时,遭遇了朱无视那含怒的、足以撕裂虚空的恐怖一击!若非九黎血翎蕴含的空间神异和姬明月燃尽生命赋予的执念,它早已在空间乱流中彻底湮灭!
“昆仑…劫…蚩尤…现世…剑台…毁…朱…无…视…杀…”
断断续续、饱含着无尽血泪与刻骨仇恨的灵魂碎片信息,伴随着九黎鸟精魄那垂死的哀鸣,如同破碎的洪流,不顾一切地涌入段青灯的神魂之中!
画面碎片在段青灯识海中轰然炸开!
遮天蔽日的幽冥巨兽阴影笼罩圣山!
沉默如死亡潮水的玄狼卫踏破山门!
姬明月浴血奋战,白衣染血!
蚩尤魔剑贯穿轩辕白玉圣台!
圣台崩塌,玉屑纷飞如泪!
姬明月坠入血泊,以血魂祭出九黎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