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雨水砸落，枝叶摇曳。

阴沉的天沉甸甸地压在车顶，闷雷黏着闪电刺目的白光在苏意眼中炸裂开来。

哲思四中门口的交通一片瘫痪，喇叭声和雨声交织，车外闷雷滚滚，却总掩盖不过电话那头的男声。

“好好学习，苏意，你已经高二了，不拿第一，后果怎么样你自己清楚。”男人话音冰冷的就像镣铐，回荡在车内。

苏意紧盯着前窗，微微皱眉，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车玻璃上的水珠，蜿蜒成一道曲折的水痕，他右手紧紧掐着大腿，攥得发白，两眉间渐渐拧成川字，喉咙传来一阵恶心，腹腔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再次袭来。

“赶紧上学，把手机还给你周叔。”

“嗯。”

嘀——电话挂断，苏意松开掐到发白的手，将手机还给司机。周言下了车，撑着伞，去接他的小少爷。

“谢谢周叔，我走了，手机给你。”苏意接过伞，匆匆往教室奔去。路上堵车耽误了太多时间，再不跑就要迟到了。

　 天阴沉沉的，风撕裂了空气，连着要将苏意一同撕碎，父亲方才的话音在脑中挥之不去，混着雨声陷入了校门口的喧嚣。

在苏家，“成绩至上”是刻在骨子里的手术刀般冰冷的标尺，生活在这样的医学世家，苏意自然也被这把标尺所丈量。金奖，第一，不是目标，而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未达成，批评、责骂、禁足都是家常便饭。高一的数学竞赛，苏意拿到银奖，效果立竿见影——批评，责骂，禁足，如出一辙，毫无新意，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还未从电话的烦躁中脱离出来，苏意便被辆自行车溅到了一滩水。

那辆自行车疾驰而去，车上的人身着蓝T，在一片墨白校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左手撑伞，风吹起衣摆。书包上的钥匙扣在车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算了,开学第一天不和你计较，骑车书包还背单肩，真是个装货，最好别让我再碰见你。”

苏意握紧拳头暗骂，捂着侧腹连忙冲上教学楼。

　　高二理综9班传来一阵吵闹，教室内一片躁动。

“苏爷，英语试卷借我抄抄，你咋来这么晚啊，我今天可是早就到班来写作业了，我这辈子都没来那么早过。”

尖锐急促的声音从江风泽口中传来，他是苏意的前桌兼初中到高中的同学。平时为人仗义，但纪律方面一塌糊涂。

“你居然能记住英语作业是什么，真是令我大开眼界。”苏意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试卷拍在江风泽背上，便不再说话。

“哎，看破不说破嘛，多谢苏爷救命之恩。”江风泽贱兮兮地弯起眼睛：“这学期咱班可能会来个转校生，我今早去旗袍姐桌上偷语文暑假作业答案时，看到了个新的学生证，一男的，还挺帅。”

苏意从书包里抽了张湿纸巾，往裤脚上抹两下，又对折了几次继续擦，语气毫无波澜：“不写作业就把试卷还我！”

“哎别别别，我这就写。”江风泽依旧没有惹恼这个大少爷的资本。

转眼望向年级主任办公室那边，尔责，徐永靖和寻蓦正站在一块。

　　寻蓦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歪歪斜斜的站着，偶尔机械地点点头，客套几句，忍住不打哈欠是他最后的礼貌。

　　尔责油亮的脑袋上，地中海边的头发结成了一块块，眼睛眯得跟米粒似的，腮边肉偶尔颤两下，带着闷哼笑。

“咳，寻蓦，挺不错啊，在之前学校经常考前几，咳，我相信你在新学校很快就会适应的，加油啊！”年级主任尔责高仰着头，把手抬起来，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和蔼地拍了拍寻蓦的肩膀。

　　“谢谢主任的夸奖，真是太感谢你了。”寻蓦的双眼毫无负担的勾起来，眼神却并无变化，他和尔责一呼一应地口嗨，完全没有学生见到年级主任时拘谨的样子。

“咳，想起来，我儿子以前也是像你这样的小少年，咳，现在转眼间都24了。”尔责的话题说变就变，转眼间就叙起了旧，嘴角又添了几丝弧度，吹嘘五分钟后，他朝寻蓦挥挥手，让他和徐永靖回班。

　　徐永靖点点头，领着寻蓦走出了主任办公室。她走在前面，朝寻蓦挥手，带着他走向高二理综9班。

“听说你是上届省数学竞赛金奖，真巧呀，咱班的苏意是银奖。你们数学老师估计得开心死了。”

寻蓦的内心毫无波澜，但仍装作一副感谢的样子：“哎，运气罢了”

　　徐永靖笑起来，露出腮边两个小酒窝：

　　“大学霸啊！你就别谦虚了。”

“哎，寻蓦，你们学数学的可以计算彩票中奖概率吗，我买了好几次，一次都没中。”

　　徐永靖抬着头仰视寻蓦，真诚地发问。

　　“理论上可以，但是没有研究过。” 寻蓦微低头看着徐永靖的眼睛，给出一个中肯的回答。

　　“真有意思，有时间来研究研究。”

　　“哎，那啥……！”

　　……

这场面与以往的转学场景都不一样，未俞三十的年轻女教师徐永靖已经叽叽喳喳一路了，寻蓦也跟着应和几句，二人相处的十分融洽，成功打破了班主任和学生间的冰川模式。

　 徐永靖打理打理头发，将头发盘好，在头发间插上一根簪子，旗袍为徐永靖又增添了几丝语文味。

　　寻蓦的细眉舒展，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姿态。

“你性格真好，相信你很快就能和同学打成一片的。”

寻蓦吹了吹口哨，毫无压力：“那肯定的啊，我可是自来熟。”

两人边走路边聊天，转眼就到了班门口，一眼望去，班内一片混乱，和演唱会的秩序有的一拼。

　　徐永靖大力拍拍门，管理好纪律，放下一个阴冷却毫无威慑力的眼神，便招呼寻蓦进班做自我介绍。

寻蓦大步流星走进教室，书包仍旧是斜背着。

“大家好！我叫寻蓦，没看过帅哥的都看过来！”

班上瞬间安静下来。

又沸腾了。

讲台上的男生剪了头潇洒的头发，单肩背着包，开始了他的中二发言。

“哇——帅飞我了！”

“同学，你是我男神！”

苏意没有抬头，仍在清理裤脚，原本洁白的湿纸巾已经黑的不成样子，听闻这离奇愚蠢的发言，他在座位上白了一眼：“神经。”

“不要说我装啊，说了我也不会改的。而且我长得本来就帅。对不对啊！”

“对——”

“自恋狂。”苏意把纸巾放好，抬头，对上了那双黑青的眸子。

讲台上的那位男生映入苏意眼帘——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脸部骨骼分明，眼尾恰到好处的微翘起来，穿着一身蓝色衬衫，显得格外有精气神——长得确实能打。

“这身衣服……这不是刚才溅我一身的那个吗。”苏意翻起旧账：“这都能碰上，真是倒霉。”

“介绍完了，去找座位吧。”徐永靖指了指教室的左边。

“这装货最好离我远点。”苏意想把头埋进书架里，不想和讲台上的两人有任何眼神交流。

“算了，你直接坐这吧。”徐永靖指了指讲台旁的座位：“坐在这，为老师护法，还可以享受到全科老师的额外关注。

“啊——这”寻蓦苦笑。

苏意松了口气。

“哎不对，你坐那里, 第八列第四个，呐个，赖来！你上来坐这个位置，你不说你近视看不清吗。”

“不是吧，这装货是我同桌，我这都不能用倒霉来形容了。”苏意想找个绳子立刻上吊。

“啊！没有，老师我看得清。”苏意原同桌赖来单手按着被推平的脑袋急忙开口，虽然他是一个老实人，并且为老师护法是一个光荣的任务，但是，他可不舍得独自一人享受额外关注的特权。

“别废话，让你上来就上来。”徐永靖逐渐感到不耐烦，语气不自觉间压低了不少。

“啊，好吧。”赖来不舍的望着苏意，眼神暧昧缠绵，仿佛在经历生死离别。

“都好了吧，动作快点，把桌子拉开准备考试。”

“啊，不是吧，开学第一天，考试 ，旗袍姐出息了。”

“吵什么吵，都高二了，还和小学生一样，真当我脾气很好是吧！”徐永靖终于忍无可忍：“科代表上来发试卷。”她从抽屉抽出试卷，甩在课代表身上。“考完试寻蓦记得来我办公室领学生卡啊。”

教室瞬间死气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