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走出村中小路,树影在他靛蓝锦袍上划出一道道斜纹。他没回商队暂居的院落,而是绕了个弯,从后巷穿到了晒盐场边那片荒地。风里带着咸腥味,还有点刚起的日头晒在泥地上的土气。
他站定,望了一眼远处堆成小山似的海盐,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几个渔民正赤脚踩在盐堆边上翻晒,动作熟练,节奏稳定。他没立刻上前,只把折扇轻轻一合,夹在腋下,袖口微动,掸了掸衣角沾上的灰。
陈伯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见他回来,低声道:“公子,屋里说话。”
两人进了院,门关上,仆从退下。堂屋桌边摆着茶水,没人喝。萧砚坐下,第一句就是:“通知下去,就说我们不走了。”
陈伯抬眼,“真要收盐?”
“就说是来收盐的。”萧砚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没喝,“你派人盯住北礁出入的船,尤其是夜里靠岸的。另选两个稳重的,混进晒盐工里头,记清楚每天出多少盐、往哪儿送、谁来交接——别露面,只记。”
陈伯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可要报账给总号?”
“报。”萧砚淡淡道,“三日一报,照常走商路驿传。就说南澜盐质优,有长期采买意向,先租三间空屋作仓库存货。”
他说得平静,像真在谈生意。陈伯却知道这不是生意。他跟了萧家两代人,看得明白:这位少爷从来不做无用之事,更不会在一个破渔村停下脚步,除非这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但他没多问。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萧砚放下茶碗,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沈大海那边,你去打过招呼没有?”
“昨儿送柴时提了一嘴,说您有意收本地盐,想请他牵头联络几家主户。”
“那就再走一趟。”萧砚起身,“我亲自去。”
两人出了院子,朝东边走。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低头让道。有人认出是昨日镇住赵虎的那个外乡人,悄悄议论几句,声音压得低,但也没躲着。
萧砚听到了,也不回头。
到了晒盐场边,搭了个简易棚子,几根竹竿撑着破布顶,底下摆张瘸腿桌子,权当议事处。沈大海正蹲在那儿数麻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拍手上的灰。
“萧公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盐。”萧砚走近,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摊开晾晒的盐堆,“你们这儿日照足,风向顺,盐粒干净,没掺沙土,成色比我想的好。”
沈大海咧嘴笑了下,“都是老天爷赏饭吃,咱们也就靠这个活命。”
“能活命的东西,才最值钱。”萧砚说着,伸手抓了一把盐,在掌心搓了搓,“颗粒均匀,水分控得好,说明手艺到位。你们这行当,一天能出多少担?”
“看天气。”沈大海老实答,“晴三天,大概能晒出八十到一百担。要是中间下雨,就得重来。”
“不少了。”萧砚点头,“我要长期收,量大,价格也愿意给高些。不过得统一标准,不能今天这样,明天那样。”
沈大海眼睛亮了下,“您是说……包销?”
“差不多。”萧砚笑了笑,“先签三个月试水,我租三间屋子当仓库,雇人看守。你帮我在村里通个气,愿意供盐的人家,登记名字、产量、交货时间。我按市价加五文结算,现银交易。”
这话一出,沈大海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加五文?现银?
这年头能在赵家盐行眼皮底下卖出去都不容易,哪敢想还能多拿钱。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您……图啥?”
萧砚看着他,笑意不变,“图什么?图你们盐好,图你们实在。做生意嘛,谁不想找靠谱的伙伴?”
沈大海挠了挠头,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人前脚刚救了阿沅的摊子,后脚就说要收盐,还主动加价、租屋、建账……哪有商人这么痛快的?
但他没证据说人家有问题,也只能信一半、疑一半。
“那……我这就去喊人开会?”他试探着问。
“你去忙。”萧砚点头,“我也四处看看地形,免得日后运输出岔子。”
沈大海走了。萧砚站在原地没动,目光顺着晒盐场边缘滑过去。那边有条小沟渠,通向海边,涨潮时会漫上来一点。沟沿长着野草,踩得平实,显然是常有人走。
他慢慢踱步过去,鞋底踏在泥地上,无声无息。
不远处有几个汉子在搬麻袋,嘴里哼着渔歌。他听着,脚步不停,眼角余光扫过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拐角、每一间靠海的屋子。哪家墙矮,哪家门虚,哪家夜里点灯早,哪家从来不晾衣服……他都记下了。
陈伯站在几步外,假装整理包袱,实则盯着他主子的背影。他知道,这位少爷看似闲逛,其实每一步都在丈量。
太阳偏西时,三人坐在了院中。
沈大海被请来喝茶,粗瓷碗里泡的是本地野山茶,颜色深,味道涩。萧砚喝了一口,没皱眉,反而夸了一句:“有劲道。”
沈大海笑得有些局促,“您不嫌弃就好。”
“合作讲究诚信。”萧砚放下碗,“我这次留下,不只是为了盐。我是真心想在这儿扎下根,和大家长久往来。往后若有难处,也可直言,不必见外。”
这话听着暖心,可沈大海越听越不踏实。
一个外乡富商,穿金戴银,随从成群,跑到他们这种穷地方来说“长久往来”?
他点点头,应了,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喝完茶,他起身告辞。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萧砚还坐在那儿,手里捧着茶碗,目光望着远处海面,神情平静,仿佛真只是个来做买卖的客人。
可那双眼,太静了。
静得不像看海,倒像是在等什么。
沈大海走了。夜风吹进来,掀动桌上纸页一角。陈伯低声问:“明日验盐的事,要不要现在安排?”
萧砚没马上答。他把茶碗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碗沿抹了一下,沾了点水渍。
片刻后才开口:“你带人去验盐。我去趟村庙。”
陈伯一顿,“村庙?”
“听说有块碑。”萧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记着历任管盐的差役名字。我想看看。”
陈伯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主子不说,就是还没到时候说。
他只点了点头,“好,我明早就带人下盐场。”
萧砚嗯了一声,转身往屋内走。背影没停顿,也没回头。
院子里只剩陈伯一人。他站着没动,直到听见屋内传来翻箱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风又起了。
吹灭了廊下一盏油灯。
黑暗爬上门槛,停在那里,像在等另一场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