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晒盐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和粗盐的涩味。阿沅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蹭地窜起一截,映得她半边脸发亮。她没抬头,手里的虾壳却剥得更慢了。
半个时辰前,萧砚的人还在村庙查碑,她送粥过去时,见那群随从围坐在破庙廊下吃饭。多数人吃得狼吞虎咽,有个穿灰布短打的却缩在角落,碗端在手里,米粒几乎没动,只拿勺子搅了两下,像是做样子。
她当时就多看了两眼。
这会儿回想起来,那人手腕被她指尖擦过的一瞬,冷汗黏腻,脉搏跳得像鼓点。更要命的是,她舌尖忽然泛起一丝腥,极淡,转头就没了,可她清楚记得——上回尝到这味道,是赵虎踩碎供米那天,他鞋底沾着泥,眼里藏着杀意。
阿沅把剥好的虾仁扔进陶盆,舀了一勺井水泡着。她起身拎起另一只空桶,往粥棚走。
天已经黑透,商队借住的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纸灯笼,风吹得晃。她挨个给守夜的随从送热粥,动作利索,声音轻软:“夜里凉,喝口热的。”
轮到那个灰衣人时,她照旧笑着递过去,“大哥也来一碗?新熬的,加了姜末。”
男人抬眼,脸色有点发青,“多谢,我吃惯干粮。”
“哎呀,都一样饱肚。”阿沅不收手,桶里热气直往上冒,“你们跑商路的,哪天不吃顿热饭?再说,我这粥要是凉了,明天没法卖,浪费也是罪过。”
话说到这份上,对方只得接碗。
阿沅看着他捧着粥蹲回原位,远远地没再动。她也不急,转身去给其他人添了一圈,末了才慢悠悠绕回来,低头一看——粥纹未破,连点油花都没浮。
她眉梢微动,脸上却笑得更柔:“大哥真不吃?还是不合口味?”
男人猛地抬头,“吃!我吃!”说着仰头灌了一口,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整张脸都绷紧了,像是吞刀片。
阿沅眨眨眼,“怎么了?酸了?”
“没……没有。”他硬撑着又喝一口,手指掐进碗沿。
“哦。”阿沅拖长音,“我还以为是我昨夜调了味,海货带点酸气,加了陈醋提鲜。大家都说好喝呢。”
她这话是故意说的。
醋她确实加了,但只在一桶里,还特地用红绳系了记号挂在边上。她当众宣布过哪桶是调过的,谁都能听清。正常人要是忌口,早该避开那桶,或者直接问一句。
可这家伙,是先喝了才发现不对。
说明他根本没听她说话,也没看标记。
要么心不在焉,要么……有人提前告诉他:有桶粥不能碰。
阿沅心里咯噔一下。
她点点头,语气依旧温软:“原来大哥忌酸啊?早说嘛,我给你另做一碗甜的。”
说完转身就走,裙角扫过泥地,没再回头。
回到灶边,她把剩下那锅粥盖上麻布,坐下来继续剥虾。手指稳,呼吸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不是没怀疑过萧砚。
这人从落难开始就太巧,风暴来得蹊跷,救得也蹊跷。他肯留银、肯护摊、肯收盐,每一步都像在铺局。但她一直想不通——如果他是冲她来的,图什么?锦鲤之名不过是村民瞎传,她一个渔村厨娘,能有什么值得江南大商亲自设套?
可现在,问题不在他。
而在他身边。
她盯着灶火,脑子里过了一遍白天那些随从的脸。高矮胖瘦,口音南北,有的豪爽,有的沉默。唯独这个灰衣人,从第一天就没说过几句话,吃饭不凑堆,干活不抢前,偏偏又能混进随行名单里。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活人。
阿沅把最后一撮虾仁倒进锅,加水,撒姜丝。火光噼啪一响,她抬眼看向院墙方向——那里有扇小门,通向后巷,夜里没人走。
但她刚才送粥时,分明看见那扇门虚掩着一条缝。
她没声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沅就起了火。
海鲜粥照常熬,米粒咕嘟冒泡,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她特意在其中一桶里又加了点醋,比昨晚还多些,然后把红绳系得更显眼,挂在棚子正中间。
等第一批随从来打饭,她站在锅边,嗓门清亮:“各位大哥听听啊,昨夜涨潮,捞上来的蛤蜊有点酸头,我调了味,加了陈醋,爱吃酸的随便盛,怕酸的绕开这桶就行啦!”
众人哄笑,纷纷打饭。
她眼角余光一直锁着那个灰衣人。
果不其然,那人走近后,没直接打粥,而是低声问旁边同伴:“哪桶是没加料的?”
阿沅正好端着空桶经过,顺口接道:“都加了呀,大哥怎么了?可是闻着酸?”
男人浑身一僵。
“没……没事。”他干笑两声,“我就随口一问。”
“嗐,你早说忌口,我给你单煮一碗白粥不就完了?”阿沅一脸无辜,“不过今早虾多,我打算午间做辣炒海螺,晚上还有酸梅汤——你要是真受不了酸,不如跟管事说一声,换点别的活?”
她说完就走,留下那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阿沅回到灶台,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了翘。
成事了。
不是靠什么天机神算,也不是靠金手指灵光一闪。就是一点常识,一点耐心,再加一点——她对人心阴暗的本能嗅觉。
她小时候就知道,越是装老实的人,越容易藏刀。
锅里的粥滚得更欢了,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这次,舌尖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笑了笑,把粥倒进保温桶,准备送去萧砚住的院子。
这一回,她没用碗,而是卷了张油纸条,上面写了几句:**“灰衣随从,履历不清,忌酸露馅,昨夜后门有动静。”**
写完,她把纸条塞进空陶罐底部,又抹了层茶膏盖住痕迹。罐子里原本装的是她特制的醒神茶膏,萧砚喝过一次就说清爽解乏。这次她借口“补货”,让村口的小豆丁帮忙送去。
小豆丁蹦蹦跳跳地走了。
阿沅蹲回灶边,继续搅粥。
她不知道萧砚会不会信。
毕竟她只是个厨娘,说的话没凭证,没证据,全靠推测。万一那灰衣人真是水土不服、天生忌酸呢?万一萧砚觉得她多事呢?
但她必须试。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她自己。
她不想哪天早上醒来,发现灶塌了,粥凉了,而她还傻乎乎地以为——这世道真有人会白白对她好。
日头升到头顶时,萧砚来了。
他穿着那件靛蓝锦袍,折扇夹在臂弯,脚步不急不缓,走到粥棚前站定。
“茶膏收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清冽,解乏正好。”
阿沅抬头,手里还握着长勺,“那便好,我还怕不合口味。”
两人对视。
风从海面吹来,掀动她发间的木鱼簪。萧砚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看不出喜怒。可阿沅知道,他在看她,在重新估量她。
过了几息,他从袖中取出那个陶罐,轻轻放回她灶台上,“物归原主。”
阿沅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罐身,凉的。
她低头看,罐口边缘有一点没擦净的茶膏,泛着微微油光。
“辛苦你了。”萧砚忽然说。
阿沅抬眼。
他没再多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挺拔,步履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阿沅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摩挲着陶罐,慢慢笑了。
不是感激,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终于被人真正“看见”的踏实感。
傍晚,她收拾灶台时,听见隔壁院墙传来一阵骚动。
很轻,闷在墙后,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又像是重物拖过柴堆。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刷锅,洗勺,晾布巾。
直到夜深,她吹灭灶火,关上棚门,才低声自语了一句:“后门那条缝,该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