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后门那条缝已经钉死了。阿沅蹲在灶台前,火光映着她低垂的脸。她没再剥虾壳,也没搅粥,只是盯着那根刚钉进去的木条,一动不动。
昨夜墙后的骚动早已平息,隔壁院子也安静下来。萧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今早照常出门查盐场,午后回来喝茶,连脚步都没变。他不提暗桩,她也不问。可正因如此,阿沅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不怕蠢人耍横,就怕聪明人装傻。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陶罐,打开盖子,取出一小包蜜糖霜和半袋海枣粉。这是她攒了两个月才凑齐的料,原本打算留着换药给沈大海治咳,现在却全倒在了案板上。
刀起刀落,碾粉过筛,加温水调浆。她动作利索,手稳得不像个常年咳喘的病弱姑娘。面糊倒入梅花模具,上锅蒸制,不过半炷香工夫,一屉“雪裹胭脂”便出了笼。
糕点通体乳白,顶上一点红晕,像是雪地里落了瓣梅。她没用盘子盛,也没包油纸,而是原样搁在竹屉里,端起来就走。
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进渔村主道。阿沅沿着石板路往萧砚暂居的院落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裙角扫过路边碎草。她在门口停下,抬手轻叩三下。
门开了。
萧砚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折扇,身上那件靛蓝锦袍一丝褶皱都没有,像是刚换上的。他看了眼她手中的竹屉,又抬眼瞧她脸。
“有事?”
“前日见公子饮茶提神,今日特制些点心,配茶正好。”阿沅声音轻软,眉眼低垂,语气熟稔得像已经送过十来回。
萧砚没接话,侧身让路。
她低头进门,鞋尖踩过门槛,径直走向偏厅茶桌。放下竹屉时手腕微顿,确保屉面朝向他最顺手的位置。然后退后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姿态恭顺。
萧砚走过来,在主位坐下。他没急着动糕点,反而先倒了杯茶,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你倒会挑时候。”他说,“刚处理完琐事,正好垫嘴。”
阿沅没应声,只笑了笑。
他这才伸手,从竹屉里取了一块糕。指尖捏住边缘,轻轻一掰,断口整齐,层次分明。他放入口中,慢嚼。
片刻后,他点头:“甜而不腻,层次分明。尤其收尾那一丝涩意,像是海风拂过唇齿——好手艺。”
阿沅垂眸,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他继续说:“不过……更妙的是心机。”
她抬眼,眼神带点疑惑,像是听不懂。
萧砚合拢折扇,轻敲掌心两下:“这糕,前三口极甜,似诱人心神松懈;后味却藏压滞之感,像在试人能否察觉异常。阿沅姑娘,你是想看我是否会吐出来?”
空气静了一瞬。
阿沅笑了,不是慌乱,也不是逞强,而是一种被戳破却不恼的坦然。
“公子说笑了,不过是粗制点心,哪有这么多讲究。”她说着,顺手将桌上另一只空杯斟满茶,“我一个厨娘,能做出什么局?不过是怕公子嫌甜,才多调了点海枣粉压味罢了。”
萧砚看着她倒茶的动作,忽然低笑一声。
“你不怕我知道你在试我?”
“若公子是真心助我,便不会怪我多心;若公子另有所图……”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那我也早该知道。”
两人对视。
窗外槐树影晃,落在地面如碎墨。风从廊外穿堂而过,掀动她发间木鱼簪的一缕细绳。萧砚的眼神没躲,也没逼,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原本以为普通的物件。
良久,他起身,踱至窗边。
背影挺直,肩线平缓,手中折扇开合一次,又缓缓合上。
“阿沅姑娘好手艺,也好心机。”他说。
话落,屋里只剩呼吸声。
阿沅行礼:“既是点心已送到,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早起熬粥。”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稳,脊背直,一如来时。
走到回廊拐角,月洞门框住她半个身影。她没回头,也没停,只是左手在袖中悄悄松开了紧攥许久的帕子。
身后,萧砚仍立于门侧,目送她离去。手中折扇垂下,抵着掌心。风起,一片槐叶打着旋儿落下,刚好停在空了的糕点碟边。
他低头看了眼那片叶子,没动。
片刻后,他转身回屋,走到茶桌前,拿起竹屉翻看底部。没有标记,没有暗记,连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他指尖在竹纹上划过一圈,忽而勾唇。
这女人不仅会做局,还会清痕。
他把竹屉放回原处,坐回椅中,重新端起茶杯。杯沿残留一点油渍,是他方才吃糕时沾上的。他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几息,忽然开口:“陈伯。”
无人应答。
他也不意外,只淡淡道:“把北礁的事记一下,换个方式报总号。”
说完便不再言语。
而在几百步外的小厨里,阿沅正把最后一口冷粥咽下。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没吃完的剩糕,慢慢啃着。
她知道,今天这局没赢。
但也沒输。
萧砚吃了那块糕,没吐,没怒,甚至没避开最后那一丝滞涩。说明他要么早就品出来了,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她试探。
不管是哪一种,都比装傻充愣可怕得多。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那股提着的劲儿,反倒松了一寸。
至少这个人,不是冲着骗她来的。
骗她的人,不会当面揭破,更不会笑着说“好心机”。
她把剩下半块糕扔进灶膛。火苗猛地一蹿,烧成了灰。
明天还得熬粥。
还得活着。
还得继续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萧砚的折扇正静静躺在案上,扇骨缝隙里夹着一小撮白色粉末——是从那块糕上刮下来的。
他没化验,也没下令调查。
只是把它收进了袖袋。
像留一份纪念。
或者,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