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灰烬底下还压着半块没烧完的柴。阿沅蹲在灶台前,正把昨夜剩下的粥刮进陶碗里,准备热一热当早饭。她手指冻得发红,袖口沾了点米浆,也没顾上擦。
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粗暴砸门的那种,也不是沈大海惯用的两短一长。这声音轻,稳,带着点分寸感,像是怕惊扰了谁。
她手一顿,随即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陌生汉子,穿着萧家商队的粗布短打,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外面裹了一层蜡封,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他低头递过来,没多话,只说:“萧公子让送来的,说是回礼。”
阿沅接过,指尖触到那层蜡纸,凉的,但能感觉到里面东西是干的、硬的,不像食物。她点头,把人放走,关门前看了眼对方鞋底——干净,新换的草鞋,没有泥。
她转身回屋,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没急着拆。先添了把柴,把冷粥架上去热,然后才坐下来,拿小刀从一角划开蜡封。
纸一掀开,是一张折叠好的厚麻纸。
她展开,一眼就看住了。
是图。
手绘的南澜洲商路图,笔迹工整,墨色均匀。从渔村出发,往内陆三条主道全标了出来:哪段山路雨季塌方频繁,哪个关卡收税最狠,哪处水路有暗流却可绕行避检。连各城镇牙行对海盐的收购价都列了表,精确到文。
最让她眼皮一跳的是右下角那条虚线水道——北礁后湾的隐秘支流。那地方连老渔民都不敢轻易走,潮位错乱,礁石藏在水下像刀阵。可图上不仅画出了可行航道,还标注了每日最佳通行时段,以“辰时三刻至巳初”为限。
这不是随便哪个账房先生能画出来的。
这是萧家商队活命的底牌。
她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昨天她送糕,是试他;今天他回这个,是试她能不能接住。
接不住,就是个只会熬粥的小厨娘。
接住了,才算入了他的局。
她忽然想起昨夜扔进灶膛的那半块糕。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心里还在嘀咕: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答案来了。
他不想干什么。他想合作。
但她还是没动声色。把图重新折好,塞进灶台侧面的暗格里——那是她前些天用烧火棍挖出来的,专门藏要紧东西。盖上灰,再压一块扁石头。
粥热好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也清醒了。
她开始想事。
官盐滞销的事村里已经传了好几天,说城里几个大盐铺都在压价清仓。而私贩子最近出没频繁,夜里常有小船靠岸卸货。赵虎虽然退了,可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她一个小姑娘摆个粥摊,能挡几回?真惹上来硬的,一碗粥换不来一条命。
但如果她知道什么时候查得松,什么时候路好走,什么时候能卖上价……那就不是被动挨打,而是能提前布局。
这张图,是路,也是盾。
她放下碗,走到墙角翻出一块旧木板,又找来炭条。蹲在地上,凭着记忆画起渔村东头那片荒滩。那里地势平,背风,涨潮时海水能漫上来,晒盐最合适。她标出三处可扩建的位置,又在旁边写了几行小字:土质偏沙易渗水,需垫黏土层;每日日照约六个时辰;取水距离三百步。
画完,她吹了吹炭粉,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半晌。
这不是求救。
这是投名状。
傍晚时候,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月白裙,围裙照旧是靛青的,发间木鱼簪也别着。她把草图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系好,走出小厨,朝着萧砚暂居的院落走去。
这次她没带吃的。
院门开着,萧砚坐在堂前喝茶,折扇搁在膝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微皱,像是在算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过来。
阿沅走到檐下站定,没进门,也没行礼,直接把手里的卷轴递过去。
“公子给的路,我记下了。”她说,“这是我能走的方向。若公子真愿助我,我不拒。”
萧砚没立刻接,而是看着她。
她也不躲,就站在那儿,手伸着,眼神平静,像在说“你要不要,一句话”。
他这才伸手接过,解开麻绳,缓缓展开草图。目光扫过每一处标记,停顿在“垫黏土层”那行小字上,嘴角动了一下。
“你打算自己晒盐?”他问。
“不晒盐,怎么护住粥摊的本钱?”她反问,“盐贵,粥就贵;粥贵,没人买。我想活得久一点,就得管住源头。”
萧砚合上图,重新系好绳子,放进袖中。
“你知道用这种图的人,最后都怎么样吗?”他忽然说。
“死了?”她答得干脆,“那也比被人掐着脖子等死强。”
他低笑一声,终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儿收盐?”他问。
她摇头。
“因为别的地方的盐,没意思。”他说,“太规矩,太听话。而你们这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人敢钉死后门,敢画暗道,敢拿一张破木板跟我谈合作。”
他转身走回桌边,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推到旁边的空位上。
“坐。”
她没动。
“我不习惯坐着谈生意。”她说。
“那你站着。”他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明天我会派两个人来,按你说的位置,先试铺两处晒滩。材料我出,工钱日结现银。收益三七分,你七,我三。”
她眉梢微动。
“理由?”
“因为你敢把草图亲手交给我。”他说,“而不是偷偷摸摸藏起来自个儿干。这说明你信我还能用。”
她没接这话,只问:“如果有人来砸呢?”
“那就不止是砸摊的事了。”他扇子一开,轻轻摇了一下,“我说过,你是我的人。在我萧家商队名录上挂了名的厨娘,不是谁都能动的。”
她终于笑了,很浅,但眼角有点弯。
“公子真是大方。”
“你也一样。”他看着她,“没趁机要五五,也没哭穷要九一。”
她转身要走,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来讨价还价的。”她说,“我是来选盟友的。”
他没应声,只把扇子轻敲了两下桌面。
她走出院子,晚风拂过耳侧,发间木鱼簪轻轻晃了一下。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一路回到小厨。
灶台前,她把油灯拨亮点,从暗格里取出商路图,铺在桌上。又拿出炭条,在背面开始画更详细的晒区规划图。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她画得很慢,但很稳。
窗外,渔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了。
只有她这儿,灯还亮着。
而在另一头的书房里,萧砚正把那张草图摊在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他拿起笔,在“垫黏土层”旁边批了两个字:照办。
随后他合上笔帽,唤了一声。
“来人。”
暗处走出一个影卫。
“传令北线,按她说的位置,先铺两处试滩。”
影卫领命,转身消失在门外。
萧砚坐回椅中,折扇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稳,像在等什么。
也像已经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