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右脚踩上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青石,靴底传来湿滑的阻力。他稳住重心,左脚跟上,步伐没有停顿。雾气比刚才稀了些,能看清前方五六米的距离。背包压在肩上,沉得让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胛骨被带得往下坠。但他没去调整肩带,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还残留着硬茧与血污混合的粗糙感。
小腿肚抽了一下,是旧伤牵动了筋络。他放慢速度,膝盖微曲,把身体重量更多地分给前脚掌。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水汽和腐叶的味道,偶尔夹杂一丝血腥——那是狼尸留在谷底的气息,风一吹就散。他记得路线:翻过北坡,接主道,再走两公里就是检查站。只要过了那道铁门,就能把背包卸下来。
走了约莫十分钟,地面开始有变化。碎石多了,泥层变薄,说明快出荒野区了。他抬头看了眼前方,雾中隐约透出一点灰白,像是天光从云缝里漏了下来。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体力还没恢复,但至少方向没错。
就在他准备加快脚步时,前方左侧传来一声金属轻响。
不是风吹石头的声音。是枪栓拉动的动静。
他立刻止步,身体微微下蹲,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前移。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飞镖囊,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外。眼睛盯住声音来源,视线穿过薄雾,看到三个人影正从岩后转出来,端着制式步枪,枪口朝下但已上膛。
紧接着,右侧也有人影逼近。两个士兵贴着断崖边缘走来,动作谨慎,步伐轻而稳。他们穿着深灰色巡逻服,胸口有银色编号牌,腰间别着对讲机和电击棍。这是主城外围治安部队的标准配置。
五人呈扇形围拢,间距保持在八米左右,刚好覆盖所有可能的突围路线。中间那人站在稍高处,肩章上有三条横杠,手里握的不是普通步枪,而是带瞄准镜的战术型。他没说话,只抬手做了个手势。
其余四人立刻举枪,枪口平抬,指向林渊胸口。
“站那儿别动。”队长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雾气很清晰,“双手举过头顶,慢慢趴下。”
林渊没动。
他知道一旦趴下,就等于放弃主动权。这些人不认得他,只看见一个穿黑色作战服、外罩防弹皮甲的年轻人,背着鼓胀的背包,从禁区方向走来。衣服不像制式装备,背包又大得离谱,换谁都会怀疑。
他维持原姿势,开口:“我不是入侵者。”
“你说不是就不是?”左侧一个年轻士兵冷笑,“荒野清剿任务早就报备结束,现在这个时间点,你怎么会从那边出来?”
林渊没看他,只盯着队长:“我是猎人工会注册成员,刚完成变异狼群清除任务,正在返程。”
“编号?”队长问。
“LH-3079。”他说得平稳,没有急促,也没有迟疑。
队长没接话,而是按下对讲机:“控制组,查一下LH-3079,猎人工会备案信息,五分钟内回我。”
“收到。”对讲机里传出回应。
包围圈没散。四个士兵依旧持枪警戒,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随时可以进入射击状态。那个年轻的士兵还在盯着他看,眼神带着审视和一点点敌意。
林渊站着没动,也没把手举起来。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被误判。他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让呼吸节奏稳下来。右腿的肿胀还在,走路时已经有些拖沓,但现在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冷静,足够可控。
一分钟过去。
对讲机响起:“控制组回复,LH-3079确为猎人工会登记成员,职阶独立猎人,最近一次任务记录为‘西谷B7区清剿’,时限未超。”
队长听完,眉头没松。
他又问:“你背包里是什么?”
“战利品。”林渊答,“六枚变异狼晶核,三整张皮毛,八颗犬齿。全部按规程采集,未破坏完整性。”
“打开看看。”另一个士兵说。
“不行。”林渊摇头,“晶核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十分钟就会氧化贬值,皮毛也需要密封保存。我可以配合检查,但请不要随意翻动背包内容。”
“你还挺讲究。”先前那名年轻士兵嗤了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走私?说不定里面藏的是偷挖的矿石,或者别的违禁品。”
林渊没理他,只看着队长:“你们可以派人去工会核实我的任务日志。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联系接应点。”
队长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林渊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也没有挑衅。他的作战服确实古怪,但做工精细,防弹层接缝处有工会认证标记。背包虽然鼓,但封口严实,拉链锁死,不像临时塞进去的东西。
“把武器放下。”队长终于开口。
“飞镖囊在我右边,一共七枚,全为标准狩猎用具。”林渊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慢慢解下腰间的飞镖囊。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让他们看得清楚。他弯腰,将袋子轻轻放在脚前的石头上,然后直起身,双手再次摊开。
“匕首在左腿鞘里,没开刃,用于剥皮取材。”他说完,左手缓缓摸向腿侧,抽出匕首,同样放在地上。
五个人全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做完这些,他退后半步,双脚并拢,站得笔直:“我可以接受人身检查,也可以提供虹膜验证。但我希望你们明白,我不是敌人。”
队长没立刻回应。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飞镖囊和匕首,又看了看林渊的脸。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他肩章上砸出一个小水花。
“你一个人干掉六头变异狼?”他问。
“是。”
“B7区上报的是五头。”
“第六头藏在岩石凹槽里,等我杀完前五才现身。”林渊语气平淡,“它速度快,扑击路线诡异,差点得手。但我解决了。”
队长眯起眼:“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上报增援?单人对抗六头C级异兽,按规定必须申请协同支援。”
“当时来不及。”林渊说,“信号被地形屏蔽,而且战斗已经开始。我只能自己处理。”
周围几个士兵 exchanged glance。一人低声说:“真敢干啊……”
队长抬起手,示意安静。
他盯着林渊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受伤了?”
林渊左臂包扎过的布条边缘渗出血迹,在深色作战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右小腿也有擦伤,裤管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
“小伤。”他说,“不影响行动。”
“你倒是硬气。”队长收回视线,“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从禁区出来,没走申报通道,携带大量战利品,外形可疑,行为异常。我们有权怀疑你是非法采集者,甚至是敌对势力伪装。”
林渊点头:“我理解。”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队长说,“要么跟我们回去,接受全面审查;要么等我们确认你的身份无误后再放行。但在这之前,你不能离开。”
“我选后者。”林渊说,“我可以在这里等结果,但背包不能交出去。”
“凭什么?”
“因为那是我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他的声音没提高,却有一股不容动摇的意味,“六头狼,每一头都拼了命想杀我。我活下来了,东西也拿到了。如果你们要把它拿走,那就等于否定了我所有的付出。我不接受。”
一圈人都静了下来。
队长看着他,眼神变了点什么。不是敌意,也不是认可,而是一种重新评估的凝重。
“你叫林渊?”他问。
“是。”
“LH-3079,独立猎人,无固定小队,近三个月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无违规记录。”队长像是念出了刚收到的信息,“……还挺干净。”
林渊没说话。
“可干净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背着这么个包出现。”队长往前走了两步,距离缩短到五米,“你知道最近有多少人冒充猎人,往城里带违禁品吗?晶核掺假、血脉药剂走私、甚至还有装成伤员混进医院的。我们见得太多了。”
“所以我才愿意配合核查。”林渊说,“但我不会交出背包,也不会趴在地上任你们搜身。我已经出示了身份信息,剩下的,靠你们判断。”
队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雾气缓缓流动,阳光终于撕开云层,洒下一缕微光,照在林渊肩上的背包上。帆布表面泛着湿漉漉的光泽,角落处还沾着一片碎叶。
对讲机又响了。
“控制组确认,LH-3079任务日志匹配,清剿目标数量更新为六头,系统已同步修正。该成员无通缉记录,信用等级A-,允许通行主道检查站。”
队长听完,抬手示意。
四名士兵缓缓 lowering 枪口,但仍未收起。
他看着林渊,说:“你可以走了。”
林渊没动。
“但有一点。”队长补充,“下次走正规申报通道。别让我们在这种地方拦人。”
林渊点头:“明白。”
他弯腰,先捡起匕首,插回腿鞘。再拿起飞镖囊,系回腰间。动作依旧缓慢,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在对方视野之内。
然后他调整肩带,把背包重新背好,压紧背部。
他转身,右脚迈出一步,踩在干燥的石面上。
就在这时,队长忽然开口:“林渊。”
他停下,回头。
“你不怕我们直接开枪吗?”队长问,“刚才你要是反抗,我们现在已经在押送你回去了。”
林渊看着他,说:“你们不是那种人。”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脚步稳定,节奏分明。
身后,五个人站在原地,没人再说话。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