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太子。
这四个字像一记惊雷,在陈博脑海中炸响。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胡安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让太子殿下出手相救?”
陆炳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陈大人,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胡安。”
陈博沉默了片刻。
“胡安现在在哪儿?”
陆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来找过我之后,就走了。我派人跟踪过,可跟到城东就丢了。有人在帮他。”
有人在帮他。
陈博的眉头微微皱起。
能在京城这种地方,帮一个逃犯躲过锦衣卫的跟踪——这个人,来头不小。
“陆指挥使,”他抬起头,“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陆炳看着他,目光坦荡。
“陈大人,我知道你在查什么。胡惟庸的案子,牵涉的人太多,牵扯的事太大。我陆炳不想掺和,可我也不想看着有人利用这件事,做对不起大周的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太子殿下,是个好人。他心善,仁厚,对谁都好。可正因为这样,他最容易被人利用。”
“胡安手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一旦落到太子手里,太子就会被人拿捏。到时候,他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进退两难。”
“我不想看到那一天。”
陈博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终于明白陆炳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了。
不是为了帮自己,是为了帮太子。
是为了不让太子被卷进这场风波。
“陆指挥使,”他站起身,郑重拱手,“今日之言,陈博记下了。”
陆炳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陈博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陆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大人。”
他回过头。
陆炳站在案后,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可这世上,好人往往活不长。”
“你要是真为了他好,就别让他知道这些事。”
陈博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
夜色如墨,京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陈博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陆炳的话。
太子朱标。
那是先帝的嫡长子,大周王朝的储君。他今年才十五岁,却已经有了仁厚之名。朝中上下,提起太子,没有不夸的。
可正因为这样,他才危险。
胡安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太子出手相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东西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能让胡安拿它当保命符。
“大人,”魏无涯策马上前,低声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陈博收回思绪,看向前方。
“回府。”
回到府中,陈博没有休息,而是直接进了书房。
他点燃蜡烛,铺开纸笔,开始写东西。
魏无涯和周伯言守在门外,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直到四更天,陈博才放下笔。
他拿起写好的东西,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中。
“魏老。”
魏无涯推门而入。
“大人。”
陈博看着他,目光凝重。
“您去一趟诏狱,见胡惟庸。”
魏无涯微微一怔:“见他?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现在不一样了。”陈博打断他,“告诉他,他儿子胡安跑了,手里拿着他藏起来的东西,要去找太子救命。”
魏无涯的眼神一凝。
“他要是还想让他儿子活着,就老老实实交代。他要是不说——”
陈博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那就让他给他儿子收尸。”
魏无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天快亮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诏狱。
这是大周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暗无天日,潮湿阴冷,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胡惟庸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里。
三天了,他一口水都没喝,一句话都没说。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直到牢门打开,魏无涯走了进来。
胡惟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沉默。
魏无涯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胡大人,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胡惟庸没有反应。
“你儿子胡安,跑了。”
胡惟庸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跑去找太子,要用手里的东西换你的命。”
胡惟庸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那光芒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希冀。
魏无涯看着他,继续说:
“陈大人让我转告你——你要是还想让你儿子活着,就老老实实交代。你要是不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那就让你给他收尸。”
胡惟庸的瞳孔骤缩。
他盯着魏无涯,嘴唇微微颤抖。
良久,他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说。”
魏无涯的眼神微微一闪。
“说什么?”
胡惟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
“我说……那东西是什么。”
京城东郊,有一座废弃的道观。
道观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只剩几间歪歪斜斜的殿宇,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此刻,道观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点着一盏孤灯。
昏黄的灯光下,胡安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了。
两天来,他不敢出门,不敢生火,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饿了就啃几口带来的干粮,渴了就喝几口雨水。他怕被人发现,怕被抓回去,怕——
怕死。
可他更怕的,是那个人不来。
他手里有东西,有能救他爹命的东西。可这东西,只有交给那个人,才有用。
那个人,是太子。
是当朝储君,是大周未来的皇帝。
只要太子肯出手,他爹就有救了。
可太子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胡安浑身一紧,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停在门外。
胡安的心跳几乎停止。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胡安?”
胡安浑身一震,猛地扑到门边,颤抖着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
那人掀开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目清秀,气质温润,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经有了几分雍容气度。
正是当朝太子——朱标。
胡安扑通一声跪倒,眼泪夺眶而出。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命!”
朱标看着他,目光复杂。
“起来吧。”
胡安爬起来,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他。
朱标走进密室,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包袱上。
“你让人传话给本宫,说手里有东西要给本宫。什么东西?”
胡安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双手呈上。
朱标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件。
他抽出一封,展开,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封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他的母亲,当朝皇后。
朱标的手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胡安,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寒意。
“这些信,从哪儿来的?”
胡安低着头,声音发抖:“是……是我爹藏的。他说,这些东西,关键时候能保命。”
朱标沉默了。
他重新低下头,一封一封看过去。
每一封,都是他母亲的字迹。
每一封,都写着一些不该写的东西。
有关于朝政的,有关于官员的,有关于——
关于他父皇的。
最后一封信,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活不过五年。”
他。
指的是先帝。
朱标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胡安,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些信……你们想用它们做什么?”
胡安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
“太子殿下明鉴!我爹从来没想过要用这些信做什么!他只是……他只是想留个后手!万一哪天圣上要办他,他好……”
“好什么?”朱标的声音冷得像冰,“好用来要挟我母后?要挟我?要挟整个朝廷?”
胡安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胡安,你知道本宫现在应该怎么做吗?”
胡安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朱标一字一字道:
“本宫应该把你交给父皇,把这些信交给父皇,让你和你爹,一起死。”
胡安的脸彻底白了。
“可本宫不会这么做。”
朱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胡安愣住了。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疲惫。
“本宫不知道母后为什么会写这些信。可本宫知道,这些信一旦交出去,母后就会……就会……”
他说不下去了。
胡安终于明白过来。
太子,舍不得自己的母亲。
哪怕那些信上写的东西再不堪,那也是他的母亲。
“殿下,”他壮起胆子,小心翼翼地说,“这些信,可以交给您。只要您肯救我爹——”
朱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救你爹?胡安,你爹犯的是国法。本宫救不了他。”
胡安的脸色变了。
“可、可您刚才——”
“本宫刚才什么都没说。”朱标打断他,把那些信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这些东西,本宫收下了。至于你爹——”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
“本宫会在父皇面前,替他求情。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胡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太子居然会答应。
他更没想到,太子答应得这么轻易。
“殿下——”
“别说了。”朱标转过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胡安,你今天说的话,本宫记下了。可你也记住——”
他的声音冷下来:
“这些信的事,除了你和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
胡安连连点头:“草民明白!草民明白!”
朱标没有再说话,推门而出。
夜色中,那袭黑色的斗篷,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胡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
他爹,也有救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黑暗中,还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陈博刚起床,就接到了消息。
太子昨夜出宫了。
去了城东一座废弃的道观。
见了胡安。
陈博听完,沉默了良久。
“魏老,胡惟庸那边,说了什么?”
魏无涯的脸色有些凝重。
“他说,那东西是——皇后的信。”
陈博的眼神一凝。
“皇后的信?”
“是。”魏无涯的声音压得很低,“胡惟庸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皇后的把柄。那些信,是皇后写给她的一个远亲的。信上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魏无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信上说,圣上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了。还说,等太子继位之后,要让那个远亲回京,做大官。”
“还有一封信,是三年前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他活不过五年。”
陈博的心沉了下去。
他。
指的是先帝。
皇后居然在三年就断言先帝活不过五年?
她凭什么这么肯定?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帝中风,是三年前。
那是突发之症,连太医都措手不及。
可皇后,怎么好像早就知道?
“魏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信,现在在哪儿?”
魏无涯摇摇头:“不知道。胡安交给了太子,太子昨晚回宫了。那些信,应该也带回去了。”
陈博沉默了。
信到了太子手里。
太子会怎么做?
会交给先帝吗?
还是会——
他不敢往下想。
“大人,”魏无涯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这事太大了。咱们还要继续查吗?”
陈博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密布。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查。”
“可是——”
“魏老,”陈博打断他,目光坚定,“有些事,不是咱们想不查就能不查的。胡惟庸的案子,已经牵出了皇后。就算咱们停手,别人也不会停。”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与其等着别人动手,不如咱们先动手。”
魏无涯沉默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
“老朽明白了。”
陈博披上外衣,向外走去。
“大人,去哪儿?”
“进宫。”
乾清宫。
先帝坐在御案后,看着跪在面前的陈博,面色平静。
“你说,有话要对朕说?”
陈博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苍老的帝王,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病容。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陈博犹豫了一瞬间。
那些话,该不该说?
说了,会怎么样?
不说,又会怎么样?
他想起陆炳的话。
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可这世上,好人往往活不长。
他想起魏无涯的话。
那些信,要是交出去,皇后就完了。
他想起胡惟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也满是——希望。
希望什么?
希望自己,能保住他儿子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圣上,臣要说的,是——皇后娘娘的事。”
先帝的眼神微微一凝。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