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阿沅就出了门。
灶台上的粥已经热过一遍,她没吃几口,只喝了半碗汤。昨晚画到三更的晒区图还摊在桌上,炭条压在“梯度蒸发池”那行字上,边角卷了边。她出门前最后看了一遍,确认黏土层厚度、水渠走向、遮阳棚支架间距都标得清楚,才吹灭油灯,推门出去。
晨风带着咸味扑在脸上,她裹紧粗布裙,手里拎着一卷竹尺和一把小铲子。东头荒滩离村子不远,但路不好走,沙地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寸。她走得稳,脚步不乱,发间木鱼簪随着步伐轻轻晃。
两个工匠已经在等了。
是萧家派来的人,穿灰布短打,脚上是厚底牛皮靴,一看就不是本地渔民。他们站在荒滩边上,正低头看地上铺开的一张纸——正是她昨夜画的草图。
“沈姑娘来了。”年长那个抬头打招呼,声音不大,但利落。
阿沅点头,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手指点在图纸上:“先从这边开始。黏土层要垫三寸厚,碾实,不能漏。那边挖三级池,浅池引水,中池曝晒,深池结晶。今天先把主渠挖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抄起铁锹就开始干。
阿沅没闲着,亲自拿铲子划线,一边量一边报尺寸。她个子不高,干活却利索,腰背挺直,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串红绳贝壳。太阳慢慢爬上来,照在沙地上反出白光,她额角渗出汗,也没停下。
“这法子……真能成?”年轻工匠喘着气问。
“你按我说的做就行。”阿沅擦了把汗,“潮水辰时三刻后最清,泥沙少。现在挖渠,明天就能引水进池。盐好不好,三天后见分晓。”
老工匠哼了一声:“我们跑过七处盐场,没见过女人管晒盐的。”
阿沅抬眼看他,嘴角一勾:“那你今天就见着了。”
两人愣住,随即低头继续挖土。
阿沅没再说话,转身去检查竹棚材料。萧家送来的都是上等毛竹,粗细均匀,韧性好。她亲手比划支架距离,五步一间,既能挡强光,又不影响通风。她一边钉楔子,一边默算日照时辰——商路图上写的“辰时三刻至巳初”,不是白给的。她信萧砚不会拿假情报试探她,那就得把每一分优势用到极致。
日头升到头顶,荒滩上已初具规模:主渠成型,三级池轮廓分明,竹棚骨架立起一半。阿沅站在高处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她回村时,沈大海正坐在门口补网。
见她回来,老头子抬眼看了下,眉头皱起:“脸晒红了。”
“没事。”阿沅撩起袖子擦脸,露出小臂上被竹片划出的细痕,“活干完了。”
“你一个姑娘家,掺和什么盐事?”沈大海放下网梭,语气硬了些,“盐是官管的,你搞这些,万一惹祸?”
阿沅没争辩,只说:“爹,今晚我熬粥,用新法试的盐。”
沈大海一愣:“哪来的‘新法’?”
“我改了流程。”她走进屋,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白色晶体,“明天就能出第一批盐,先试试味道。”
老头子没接话,只盯着那包盐看。他一辈子打鱼,也帮人晒过几年盐,知道海盐最难控的就是杂质。寻常晒法,潮水一冲,泥沙混进去,晒出来的盐又苦又涩,得反复淘洗。可眼前这包盐,颗粒匀称,颜色干净,不像粗盐,倒像碾过的雪。
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当晚,阿沅熬了一锅海鲜粥。
米是隔夜泡的,鱼是今早现捞的黄鳍鲷,配上海带、蛤蜊、一点姜丝。她往锅里撒了半撮新盐,盖上盖,小火慢煮。香气很快溢出来,鲜得压不住。
沈大海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碗,眼睛盯着锅。
粥盛上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不动了。
第二勺,他慢慢咽下,又盛第三勺。一碗吃完,他默默把空碗推向阿沅。
“再盛。”
阿沅笑了下,接过碗,又给他添了半碗。
“以前咸得发苦,压得鱼都失味。”沈大海低声说,“现在……鲜头出来了。”
阿沅点头:“盐干净,食材才显本味。”
沈大海看着她,忽然说:“你娘要是活着,该高兴。”
阿沅手一顿,随即继续搅粥。
第二天,她带沈大海去了晒滩。
老头子一路沉默,到了地方,自己蹲下,抓起一把结晶池里的盐,搓了搓,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捻了一点放舌尖。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我打了一辈子鱼,没想到临老看着闺女把盐晒出了名堂。”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
阿沅没追,只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滩头。
第三天,萧砚来了。
不是大张旗鼓,只带了一个随从,骑马从北线过来,顺道视察。他穿着靛蓝锦袍,腰束银丝带,折扇别在袖口,模样依旧温润,像来踏青的富家公子。
工人们正在收盐。
新盐呈乳白色,颗粒如霜,堆在竹席上泛着微光。萧砚下了马,走到池边,伸手捻了一点,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
“无杂味,无苦卤。”他低声说。
旁边工匠接口:“沈姑娘定的流程,每日辰时三刻引水,浅池曝晒六时辰,转深池静置一夜,今早收的头批。”
萧砚点头,目光扫过整个晒场:渠线笔直,池区分明,竹棚间距合理,连排水口都做了斜坡防倒灌。
“她想得很细。”
工匠咧嘴一笑:“可不是?连潮位差都算进去了。她说‘水净,盐才净’。”
萧砚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
回程路上,随从低声问:“要不要传话下去,收这批盐?”
萧砚摇扇,淡淡道:“不用传话,直接调人。南线三铺,即日起,只收此地新盐。”
随从一惊:“全换?”
“嗯。”他目视前方,“旧盐压价清仓也好,私贩横行也罢,从今天起,这条线只认这个味道。”
当天傍晚,阿沅收到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小撮盐,和她晒的几乎一样白。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汤羹已试,鲜而不夺主味。后续采买,按此标准。”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纸——是萧家商队记账用的厚麻纸。
她把纸条烧了,盐收进陶罐。
夜里,她又点了灯,拿出炭条,在旧图背面画新规划:扩大二级池面积,增加过滤层,尝试分装不同粒径盐品,供不同菜品使用。她一笔一笔画,动作稳,呼吸平。
窗外,渔村的灯火陆续熄灭。
她这儿的灯,还亮着。
次日清晨,她刚推开院门,就听见村口传来动静。
是商队的骡车,挂着萧家标记,停在晒滩边上。几个伙计下车,拿着竹筐和油纸,准备装盐。
领头的是个熟面孔,上次来送商路图的那个汉子。他看见阿沅,远远抱拳:“沈姑娘,奉命收盐。每斤八文,现银结算。”
阿沅点头:“按质分等,上等盐另加两文。”
汉子笑:“东家说了,您定的规矩,照办。”
周围已有村民围观,窃窃私语。
“阿沅妹子这下真成‘盐娘子’了。”
“人家不靠男人,自己闯出条路。”
阿沅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站在晒滩边,看着伙计们一筐筐收盐,过秤,付钱。银钱落入布袋的声音清脆响亮。
沈大海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没回头,只说:“爹,往后咱们不止卖粥,还能卖盐。”
沈大海嗓音有点哑:“你娘要是活着,该高兴。”
阿沅终于回头,笑了笑,眼角弯了弯。
阳光照在晒滩上,新一批海水正缓缓流入浅池,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