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南澜洲盐港的青瓦檐,赵九爷府邸内堂的铜炉里香还没燃尽。灰衣管事低着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双手捧着个小布包进了门。
“老爷,北线那边出事了。”
赵九爷坐在紫檀木椅上,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指尖摩挲着袖口金线绣的盐粒纹路,眼皮都没抬:“说。”
“萧家商队……全线换盐。”管事声音压得极低,“旧盐压价三成清仓,新盐只收东头荒滩那批,就是渔村沈家丫头搞出来的那个。”
他一边说,一边把布包放在案上,双手退开。赵九爷这才抬眼,右手慢慢打开布包,捻起一点白色晶体,在指尖搓了搓。颗粒细匀,不带半点泥沙,凑近鼻尖一嗅——没有寻常粗盐的苦腥味,反倒有股干净的海风气息。
他眉头一跳。
“这不像土法能晒出来的。”
“听说是那丫头亲自定的流程,引水、分池、曝晒时辰都卡得死紧,连竹棚间距都量过。”管事低声补充,“工匠说她连潮位差都算进去了,说是‘水净,盐才净’。”
赵九爷没说话,把盐放回布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声音。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让管事后背一僵。
“我统管南澜盐政十年,官盐定价我说了算,私贩子见我都得绕道走。”他语气慢悠悠的,“现在倒好,一个打鱼的闺女,在滩上挖几个坑,就能让萧家改规矩?”
话音落,手猛地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叫赵虎!”
管事立刻低头退出去。不到半盏茶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赵虎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义父。”
赵九爷盯着他,眼神阴沉:“北线出了新盐,萧家已经认货。你去把那女人的盐法给我拿回来——一字不漏,一招不少。”
赵虎抬头,嘴唇动了动:“可那是萧家的人……”
“你耳朵聋了?”赵九爷冷笑,“我说拿回来,你就得拿回来。她是人是鬼,背后站的是天王老子,都不重要。我要她的法子,要她晒盐的每一步细节,要她画的图、记的时辰、用的材料,全给我抄一份送进来。”
赵虎沉默片刻,低声道:“若她不肯交呢?”
“那就让她不能不交。”赵九爷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院那口老井,“你不是一直想当我的接班人吗?这事办成了,盐行副掌柜的位置给你。办不成……”他回头看了眼赵虎,“你也别回来了。”
赵虎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低头应了声“是”。
赵九爷摆摆手:“滚吧。”
赵虎退出书房,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他穿过庭院,经过那口老井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可一丝风都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北线晒滩”四个字,指尖用力,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萧家已认这盐……动它,就是动萧砚。”他低声说了句,声音几乎被闷在喉咙里。
他知道这事难办。那丫头背后有萧家撑腰,商队护卫不是吃素的,更别说萧砚本人手段狠辣,早几年就收拾过几个不长眼的盐枭。可赵九爷的脾气他也清楚——完不成任务的人,最后都消失在了盐场深处,连尸首都找不着。
他攥紧纸条,转身朝侧门走去。
石板路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角处有卖糖人的摊子,小孩围着吵闹,他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拐进巷子,身影渐渐没入暮色。
赵九爷站在书房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包新盐。他把盐倒回布包,慢慢放进抽屉,锁上。然后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抿了一口。
茶凉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南澜盐务图上。图上原本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盐场归属,如今在东头荒滩的位置,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小字:新产。
他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扬起,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外面天色渐暗,府里点起了灯。他没叫人,也没动,就这么坐着,直到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才缓缓开口:“来人。”
仆从进门。
“备轿,明日我要去一趟盐政司。”
“是。”
人退下后,他重新打开抽屉,又拿出那包盐,捻了一点放在舌尖。
咸,但不涩。干净得过分。
他眯起眼,低声自语:“一个渔村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手指一松,盐粒洒回布包。
屋外,第一滴雨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