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黑透了,矿区边缘的铁皮屋像一块被丢弃的废铁,卡在沙地和塌墙之间。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糊在窗上的报纸边角一颤一颤。陈骁靠在床板上,眼睛没闭,耳朵也没闲着。远处传送带还在转,声音断断续续,夹着金属摩擦的尖响。他听得出哪一段松了,哪一段快断。这是以前在特种队时养成的习惯——不动的时候,就用耳朵活。
他右手搭在匕首柄上,左手时不时碰一下耳垂。不是紧张,是确认。上一次系统启动是在车队伏击战,打了八个人,直播结束,战勋到账,之后再没动静。他知道系统不主动叫人,得枪声先响。可现在他没动,枪也没响,按理说系统该歇着。
但他左耳垂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错觉。那股热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一闪即逝,像针扎过。他手指立刻停在耳垂上,呼吸压低,整个人绷住。下一秒,意识里跳出一行字,血红,没声没光,直接印在脑子里:
**挑战启动:限时60分钟,击杀潜伏狙击手。**
字一出现就消失,不留痕迹。屋里还是老样子,霉味混着尘土,屋顶裂缝外是黑天,一颗星都没了,被矿区探照灯盖住了。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这挑战来得突然,但不算意外。系统从不开玩笑,更不会误报。有人在盯他,已经盯了一阵了,只是他之前没察觉。
他慢慢躺平,后脑勺垫在卷起来的外套上,眼睛盯着屋顶那道裂缝。星位变了,刚才还斜着切墙顶,现在只剩一线暗光。他估摸时间,大概晚上九点四十。系统没给线索,没说狙击手在哪,也没说对方有没有开过枪。只给了时限——六十分钟。超时算失败,失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系统存在的前提就是战斗,不打,它就没意义。
他不能等。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床板没发出一点响。战术背心挂在墙钉上,黑布面吸光,插板锁死,肩带紧实。他伸手取下来,没穿,先摸了下胸前快拆扣,一扯就开,没问题。然后把止血包挪到左边口袋,方便左手掏。匕首从床头缝隙拔出来,插回腰侧,刀鞘卡进战术带,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铁皮上听了三秒。外面风大,野狗不知跑哪去了,没叫。他轻轻抽出门后卡着的钢筋,开门一条缝。风立刻灌进来,带着矿渣味。他侧身滑出去,脚落地无声,贴着塌墙往屋后走。
屋后有片高处,是早年堆矿渣的坡,后来塌了半边,剩下几块水泥台子,勉强能站人。他趴下去,肚子贴地,慢慢往前蹭。沙地凉,湿气往上冒,迷彩裤很快沾了泥。他从怀里掏出军用表,屏是暗的,按一下侧键,亮起微光。表盘自带简易地图,是他白天记下的路线描点。他手指划过屏幕,标出三个可能的狙击位:东区仓库顶棚、废弃传送塔、三号岗楼残骸。
这三个点都能看到他的破屋,但视野有差别。仓库顶太矮,只能看到屋门;传送塔偏左,死角多;三号岗楼倒是正对,可那地方白天巡逻车去过两趟,守卫换岗时还上去查过,没人留宿。他眯眼回想,白天经过时,岗楼窗户碎了,铁架锈得厉害,人踩上去会响。要是有人埋伏,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他把这三个点一个个划掉。
手指停在表盘边缘,犹豫一秒,往上滑出一个未标记的点——旧矿务局办公楼。六层,顶层露天,钢筋裸露,像被炸过一半。那楼在矿区西北角,离他这儿四百多米,中间隔着传送带和一堆报废机械。白天他路过时扫了一眼,没多看,因为太高,反而不像狙击手会选的地方——太显眼,撤退难。
可现在想想,正因为它显眼,别人就不会防。而且那楼顶层正对他的落脚点,角度完美。风向也对,夜里北风,从他背后吹过去,不会扰动弹道。他抬头望过去,楼影黑黢黢的,像根断牙戳在天边。借着矿区灯光的余晕,他看出楼顶边缘有东西反光。
不是金属,是玻璃。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盯着那点反光。一瞬即逝,像是镜头盖没盖严,漏了点夜视仪的反射。他没动,继续看。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眼角都不眨。过了十几秒,那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短,像是有人调整了角度。
是他。
陈骁慢慢缩回身子,贴着水泥台子往后爬。他没急着冲过去,也没喊话。狙击手最怕的是暴露位置,只要对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第一反应就是转移或开枪。他不能让对方抢先。
他退回破屋西侧的塌墙后,半蹲着,掏出军用表,调出风速记录。表自带简易气象模块,能测三米内的风向变化。他盯着数字跳动:北风,二级,间歇性增强。射击距离四百三十米左右,子弹飞行时间约零点七秒。如果对方用的是普通狙击步枪,弹道下坠明显,必须抬高枪口。这意味着,对方瞄准时,枪管前端会微微露出楼顶边缘。
他需要确认这一点。
他脱下外套,叠成一团,绑在战术匕首上,做成一个假人头轮廓。然后慢慢把匕首立在墙头,让布团高出墙面十公分。他自己缩在下面,眼睛盯着旧办公楼顶层。
等了快两分钟,没动静。
他又把布团往左移了二十公分,再等。
突然,一声极轻的“咔”传来,像是金属碰撞。他立刻低头,几乎是同时,墙头那块砖“啪”地炸开,碎石飞溅。子弹打偏了,但非常接近。对方开枪了,说明他已经进入射程,而且对方判断他会移动。
陈骁没动,呼吸依旧平稳。这一枪暴露了太多信息——枪声闷,没有明显的爆音,说明装了消音器;弹着点偏左上,说明枪口确实抬高了;射击间隔长,至少十秒以上,说明对方在重新校准,或者体力不足。
他心里有了底。
对方不是顶级高手,至少不是那种受过系统训练的军用级狙击手。可能是雇佣兵,或者矿区自己养的枪手。敢一个人蹲四百米外狙人,胆子不小,但技术有短板。刚才那一枪,要是再压低五毫米,就能打中太阳穴。
他把匕首收回来,布团扔到一边。现在可以确定,狙击手就在旧矿务局办公楼顶层,位置固定,暂时不会转移。对方没带副手,也没有观察员,不然刚才那一枪后就会立刻换位。这种单人狙击,最怕被打反制。
他开始盘算怎么上去。
正面不行,楼前空地太开阔,有三盏探照灯轮流扫。东侧有一排管道,从地面爬到三楼,但中途断了两截,没法连续攀爬。南面是陡坡,堆着废钢,容易塌。只有西面,靠近水泵房,有根检修梯,通到四楼平台。从那里可以绕到楼梯间,再往上。
但他不能现在就去。
时间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系统挑战还剩四十多分钟。他得等。等风再大点,等矿区交接班,等巡逻车换路线。狙击手能等,他也能等。而且他现在上去,对方居高临下,反而吃亏。
他靠在塌墙后,掏出战术背心的肩带检查一遍。插板没松,快拆扣灵活。匕首在腰上,止血包在左口袋,弹匣在右侧挂袋,全都在位。他抬头再看那栋楼,顶层那点反光没了,但没关系。他知道人在那儿。
他慢慢闭上眼,脑子里过路线:从塌墙出发,贴着矿渣堆跑五十米,进报废机械区,绕过三号传送带,沿排水沟到水泵房后,上检修梯。全程有七个掩体可用,三个死角能躲探照灯。如果对方开枪,他可以在第二段沟渠卧倒,等枪声定位后再动。
他睁开眼,风比刚才大了。表上显示风速升到三级,北风持续。矿区机器声也变了,卸货区传来叉车启动的声音,交接班要开始了。巡逻车应该会往那边靠,这边的监控会松一阵。
他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军用表上,准备记录最后的风向数据。只要再等三分钟,等那辆巡逻车拐进卸货区,他就可以动。
他盯着旧办公楼顶层,眼睛一眨不眨。
突然,顶层边缘那根钢筋动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碰了它。
他立刻抬手,按住匕首柄,身体压低。可楼上没响枪。那根钢筋晃了半秒,又静下来。他眯起眼,仔细看。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丝,照在楼顶。他看清了——那不是钢筋晃动,是影子。
有个影子贴在楼顶边缘,正在慢慢往后缩。
对方在撤离。
陈骁猛地站起身,不再隐蔽。他不能让对方跑了。系统挑战还没结束,目标必须击杀。跑了,就算他找到人,也算失败。
他拔腿就冲,顺着矿渣坡往下,脚踩在碎石上直打滑。他不管,加快速度。四百米距离,他最多三分钟能到。只要对方还没下楼,他就还有机会。
他冲过报废机械区,绕开传送带,贴着排水沟往前奔。风在耳边呼啸,战术背心贴着身体,插板随着奔跑轻微震动。他右手一直按在匕首上,左手握紧军用表,随时准备看风速。
水泵房到了。
他抬头看检修梯,铁梯锈得厉害,有些踏板已经断了。他咬牙,抓住扶手,往上爬。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每一步都小心,生怕发出响动。爬到第四层平台,他停下,喘口气,耳朵贴在墙上听。
楼道里没声。
他抽出匕首,慢慢推开平台门。门轴有点涩,发出轻微“吱”音。他顿住,等了几秒,里面没反应。他推开门,闪身进去,贴着墙根往前走。楼梯是混凝土的,台阶上有灰,能看出脚印。他蹲下看,灰尘上有拖痕,是靴底花纹,朝下走。
对方刚走不久。
他追上去,一步两级,尽量不踩中间,减少声响。第五层、第六层……楼梯尽头是铁门,通向楼顶。门虚掩着,没锁。他停在门前,耳朵贴上去。
外面风大,但能听出一点动静——金属摩擦声,像是枪管在支架上移动。
他在。
陈骁慢慢后退半步,握紧匕首。他知道,只要推开门,对方可能立刻开枪。但他也清楚,四百米外能打偏的人,在近距离拼刀,根本不是对手。
他抬起脚,踹向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