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三骑如飞。
陈博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北疾驰,马蹄踏碎月光,惊起路旁栖息的寒鸦。夜风呼啸,刮得衣袍猎猎作响,可谁也没有放慢速度。
京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可那道目光,却始终压在陈博心头。
先帝的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心神震荡。
“告诉他,朕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让他——准备着。”
准备着。
准备着什么?
准备着接替皇位?准备着收拾残局?还是准备着——
与北戎开战?
陈博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让先帝说出这种话,说明局势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皇后肚子里有孩子,那是先帝的骨肉。杀不得,也放不得。
北戎大军即将南下,边关告急,而大周的兵力,一大半在燕王手里。
朝堂之上,胡惟庸虽然倒了,可他的党羽还在。那些收了皇后银子的人,那些和北戎勾结的人,那些在暗处观望的人——都还在。
先帝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太子才十五岁,仁厚有余,铁腕不足。
一旦先帝驾崩,太子登基,谁能压住那些如狼似虎的人?
只有燕王。
燕王朱棣,先帝的同母弟,镇守幽州十二年,打得北戎不敢南顾。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在朝中也有一批拥趸。如果他愿意辅佐太子,大局可定。
可如果他——
陈博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一抖缰绳,马速又快了几分。
“驾!”
三天后,幽州地界。
天气越来越冷,道旁的草木已经枯黄,远处的山峦上,隐约可见点点白雪。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偶尔路过村庄,也是十室九空。
陈博勒马站在一处山岗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幽州城。
大周的北大门。
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卒。城外,燕王的军营连绵数里,炊烟袅袅,甲士如林。
与上次来时相比,这座军营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大人,”魏无涯策马上前,低声道,“燕王的兵,好像又多了。”
陈博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也看出来了。
上一次来,燕王的军营只有三万人左右。这一次,至少五万。
五万精兵,足以横扫半个大周。
燕王增兵,是为了什么?
是真的为了防备北戎,还是——
他收回思绪,一抖缰绳。
“走。”
军营前,守门的士卒认出了他。
“陈大人?”那校尉上前行礼,“您怎么又来了?”
陈博翻身下马,亮了亮金牌。
“奉旨求见燕王殿下。”
校尉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他回来,侧身让路。
“殿下有请。”
陈博点点头,迈步而入。
这一次,军营里的气氛似乎比上次更加肃杀。士卒们列队而行,目不斜视,脸上满是警惕。偶尔有人看向他,目光里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陈博不动声色,一路走到中军大帐前。
帐帘掀开,燕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进来。”
陈博迈步而入。
帐内,比上次更加简朴。帅案上摆着地图和军报,墙上挂着一柄长刀,刀身上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洗不掉的。
朱棣坐在帅案后,依旧是一身玄色战袍,依旧是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可这一次,陈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疲惫。
深深的疲惫。
“臣陈博,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摆摆手:“起来吧。坐。”
陈博坐下。
朱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京城出事了?”
陈博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是。”
“什么事?”
陈博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皇后与北戎勾结的事,已经查实了。”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虽然早有耳闻,可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大哥怎么处置的?”
陈博摇了摇头。
“还没有处置。”
“为什么?”
陈博沉默了一瞬,如实道:
“皇后肚子里,有圣上的孩子。”
朱棣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孩子?她居然——”
他停下脚步,看着陈博。
“大哥打算怎么办?”
陈博看着他,目光平静。
“圣上让臣来问殿下——如果他不在了,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棣的脚步一顿。
他盯着陈博,目光如刀。
“大哥让你来问这个?”
“是。”
朱棣沉默了。
他走回帅案后,缓缓坐下。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他终于开口。
“陈博,你知道本王为什么增兵吗?”
陈博摇了摇头。
朱棣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前,指着上面标注的密密麻麻的记号。
“因为北戎要来了。”
他的声音很沉。
“细作传来消息,北戎可汗已经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就等冬天一到,河面结冰,就南下入侵。”
“二十万。”他回过头,看着陈博,“大周在北边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十万。”
陈博的心沉了下去。
二十万对十万。
这仗,怎么打?
“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本王已经下令,调集幽州、云州、朔州三地兵力,全部集结于此。加上本王本部的人马,勉强能凑到十五万。”
“十五万对二十万,守城有余,野战不足。可北戎人不会攻城,他们会绕开城池,直插腹地。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博沉默了。
他知道,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北戎二十万大军南下,大周边境空虚,朝堂动荡不安,先帝病重,太子年幼——
这简直是一个死局。
“殿下,”他终于开口,“圣上让臣转告您,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让您——准备着。”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凝。
“准备着什么?”
陈博看着他,目光坦然。
“臣不知道。圣上没有说。”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
“大哥这是要把整个江山,都扔给本王啊。”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域。
“大周立国六十七年,传到大哥手里,已经是第九代了。这些年来,内忧外患不断,可大哥都撑过来了。现在,他快撑不住了,就把这副担子,交给本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本王,撑得住吗?”
陈博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回过头。
陈博看着他,目光坚定。
“殿下撑不撑得住,臣不知道。可臣知道,如果殿下不撑,这大周的江山,就真的要改名换姓了。”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闪。
陈博继续说:“北戎二十万大军南下,朝中奸佞蠢蠢欲动,圣上病重,太子年幼。这个时候,只有殿下能稳住大局。”
“殿下要是退缩了,那些等着看大周笑话的人,就该笑了。”
朱棣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倒是敢说。”
陈博跪倒:“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
他转身,走回帅案后,拿起那柄长刀,轻轻抚摸着刀身。
“这柄刀,跟了本王二十年。上面沾的血,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本王杀过北戎人,杀过叛军,也杀过自己人。本王从来不手软,因为本王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博。
“可这一次,本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哥让本王准备着。准备什么?准备接替皇位?准备和北戎开战?准备收拾那个烂摊子?”
“本王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不怕背骂名。可本王怕——”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怕做不好。”
陈博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纵横沙场二十年的燕王,此刻看起来,不像一个百战名将,倒像一个彷徨无助的孩子。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圣上让臣来,不只是传话。”
朱棣看着他。
“圣上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博一字一字道:
“他说,他信你。”
朱棣浑身一震。
陈博看着他,目光坦然。
“圣上说,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就是殿下。他说,如果他不在了,只有殿下能保住这大周的江山。”
“他说,让殿下不要怕。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这江山,本来就是咱们朱家的。殿下接手,天经地义。”
朱棣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博,久久不语。
良久,他终于开口。
“陈博。”
“臣在。”
“你回去告诉大哥,就说——”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
“本王,接下了。”
陈博跪倒。
“臣,遵旨。”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忽然听见朱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博。”
他回过头。
朱棣站在帅案后,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你留下。”
陈博微微一怔。
“留下?”
“本王需要一个人,帮我处理军务。”朱棣看着他,“你在京城办过案,理过政,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本王这边,都是些粗人,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陈博沉默了。
他知道,燕王这是要把他留在身边。
可京城那边——
“殿下,圣上那边——”
“大哥那边,本王会派人去说。”朱棣打断他,“你放心,他不会怪你的。”
陈博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臣,遵命。”
从这天起,陈博就留在了燕王军中。
每天,他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军报,要和各路将领打交道,要安排粮草辎重的调运,要应对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没有抱怨。
因为他知道,这是在为大周的存亡而战。
十天后,北戎大军南下的消息传来。
二十万铁骑,已经跨过了冰封的河流,正向幽州方向杀来。
军营里顿时紧张起来。
各路将领齐聚大帐,商议对策。
朱棣坐在帅案后,面色凝重。
“细作来报,北戎主力已经越过狼居胥山,预计五天后抵达幽州城下。二十万大军,分三路,中路是主力,左右两翼各五万,意图包围幽州,切断咱们和南边的联系。”
帐内一片沉默。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二十万对十五万,守城有余,可如果被包围,粮草断绝,不出一个月,就得全军覆没。
“殿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站出来,“末将以为,咱们不能死守幽州。应该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朱棣看着他,点了点头。
“姜老将军说得有理。可主动出击,怎么打?”
老将指着地图:“北戎分兵三路,中路是主力,左右两翼相对薄弱。咱们可以派一支奇兵,绕到他们背后,先吃掉左翼。然后迅速回撤,和中路主力周旋。等右翼来援的时候,再设伏吃掉他们。”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看向其他人。
“你们觉得呢?”
众将议论纷纷,有赞成的,有反对的。
陈博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忽然,他开口了。
“殿下,臣有一言。”
朱棣看向他:“说。”
陈博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标注。
“北戎二十万大军南下,粮草辎重必然庞大。他们以骑兵为主,不可能携带太多粮草。所以,他们必须沿途劫掠,以战养战。”
“幽州城坚墙高,易守难攻。他们不会在这里耗太久。如果臣所料不错,他们的真正目标,不是幽州,而是——”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
“京城。”
帐内一片哗然。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凝。
“继续说。”
陈博指着地图:“幽州往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北戎骑兵一旦绕过幽州,直插腹地,不出十天,就能兵临京城城下。到时候,京城空虚,太子年幼,朝堂动荡——”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
朱棣沉默了。
他知道,陈博说得对。
北戎人没那么傻。他们不会在幽州城下和燕王硬拼。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京城。
只要打下京城,擒获太子,大周就完了。
“殿下,”陈博看着他,“臣以为,咱们不能等他们来。必须主动出击,把他们堵在幽州以北。”
朱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标注。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集结。本王要亲率大军,北上迎敌。”
众将齐齐跪倒。
“是!”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
十五万将士,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震天动地,远远望去,像一道移动的长城。
陈博骑马跟在朱棣身边,看着这支气势如虹的大军,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上一世,他冻毙于风雪,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他居然能站在这里,和燕王一起,抵御外敌,保卫家国。
命运,真是奇妙。
三天后,两军相遇。
北戎二十万大军,列阵于狼居胥山下,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战马嘶鸣,号角呜咽,杀气冲霄。
大周十五万将士,列阵于平原之上,旌旗猎猎,枪戟如林,士气如虹。
两军对峙,相隔十里。
朱勒马于阵前,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敌阵,面色平静。
“陈博。”
“臣在。”
“你怕吗?”
陈博摇了摇头。
“不怕。”
朱棣看着他,忽然笑了。
“为什么不怕?”
陈博想了想,如实道:
“因为臣死过一次了。”
朱棣的眼神微微一凝。
“死过一次?”
陈博点点头,没有解释。
朱棣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敌阵。
“好。那就让本王看看,你这个死过一次的人,到底有多大的胆量。”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高高扬起。
“大周的将士们!”
十五万将士齐刷刷看向他。
“前面,是北戎的二十万大军。他们想踏平幽州,想打进京城,想抢咱们的妻女,想杀咱们的父母!”
“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十五万人的怒吼,震天动地。
朱棣的刀猛地落下。
“杀!”
“杀!”
“杀!”
马蹄声响起,十五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敌阵。
陈博一夹马腹,也冲了出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漫天的箭雨,身边是无数将士的怒吼和惨叫。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可他知道,这一战,必须赢。
为了大周。
为了那个苍老的帝王。
为了那个仁厚的太子。
也为了——
他自己。
狼居胥山下,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正式打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