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北疆
永宁十九年秋,陈博抵达幽州。
这是他第三次踏上这片土地。
第一次,是奉旨劝返燕王。那时他行色匆匆,只在城外军营待了半日,连城门都没进。
第二次,是随燕王北上迎敌。那时他满身伤痕,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眼里只有刀光剑影。
这一次,他是来治理这片土地的。
幽州城比他想象的要大。
城墙高耸,东西绵延十余里,南北也有七八里。城墙用青石垒成,历经风雨侵蚀,已显斑驳,却依旧巍然屹立。城墙上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敌楼,楼上有士卒持枪而立,警惕地注视着远方。
城门洞开,百姓进进出出,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熙熙攘攘,倒也有几分热闹。
陈博勒马停在城门前,看着那三个苍劲的大字——幽州城。
“大人,”魏无涯策马上前,“咱们是先进城,还是——”
“先进城。”陈博收回目光,一抖缰绳。
马蹄踏过吊桥,穿过门洞,进入城中。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看到的更加真实。
主街宽阔,可两侧的店铺却有一半关着门。开着的那些,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打盹,伙计倚在门框上发呆。街上行人不少,可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偶有衣着光鲜的,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与人目光相接。
陈博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知道幽州穷,可没想到,穷成这样。
“大人,”周伯言低声道,“这里常年打仗,能活下来的人,都是命大的。至于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博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向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气派的府邸。朱门高墙,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幽州知州府。
陈博翻身下马,走上台阶。
守门的衙役连忙上前,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两个老头,知道不是普通人,躬身问道:
“敢问尊驾是——”
陈博从怀中取出官凭文书,递了过去。
那衙役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知、知州大人?!”
他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
“小人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陈博摆摆手,让他起来。
“起来吧。前任知州何在?”
衙役爬起来,小心翼翼道:“回大人,前任知州张大人,三个月前已经卸任回京了。现在的衙门里,只有几个主簿、典史在维持着。”
陈博点点头,迈步而入。
幽州知州府,比想象中要破旧得多。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打理。正堂的门窗有些破损,糊窗户的纸都破了几个洞。走进堂内,桌椅板凳倒是齐全,可都蒙着一层灰。
陈博在正堂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
这哪里像个知州府,简直像个废弃的庙宇。
“大人,”一个五十来岁的主簿迎上来,满脸堆笑,“下官姓刘,是这幽州的主簿。您一路辛苦,要不先歇息歇息?”
陈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催动气运之眼。
【姓名:刘文才】
【年龄:五十三岁】
【气运值:41(普通之命)】
【命格:胆小怕事,谨小慎微,一生平庸】
【因果业力:前世为账房先生,因做假账坑害雇主,今世被削去福缘,困顿半生】
【当前状态:此人虽无大恶,但也无大才,可用不可信】
陈博收回目光。
“刘主簿,这衙门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刘文才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幽州常年打仗,能跑的早就跑了。留下的,都是些跑不动的老弱。前任张大人在的时候,好歹还有几个书吏帮忙。张大人一走,那些书吏也散了。现在就剩小人一个,勉强支撑着。”
陈博沉默了片刻。
“把衙门里所有人的名册拿来。”
刘文才连忙去了。
片刻后,他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回来。
陈博接过,翻开。
名册上,登记在册的官吏一共三十七人。可后面标注“在职”的,只有六个人——一个主簿,两个典史,三个衙役。
三十七个编制,只有六个人在岗。
其余三十一个,不是跑了,就是死了,还有几个,标注着“不知去向”。
陈博合上名册,看向刘文才。
“刘主簿,幽州现在有多少百姓?”
刘文才想了想,小心翼翼道:
“这个……这个不好说。打仗前,幽州有七八万户,三十多万口人。这几年打下来,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怕是不足两万户。”
陈博的心微微一沉。
七八万户,变成不足两万户。
十个人里,活下来的,不到三个。
这就是战争。
“粮库呢?还有多少存粮?”
刘文才的脸色更难看了。
“粮库……粮库早就空了。前任张大人走的时候,把最后一批粮草都带走了,说是要押解回京。现在库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陈博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带走了多少?”
“这……这个……”刘文才支支吾吾,不敢说。
陈博盯着他,目光如刀。
刘文才终于扛不住了,小声道:
“三……三万石。”
三万石。
够幽州百姓吃三个月的粮食。
被那个姓张的,全部带走了。
陈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还有呢?”
“还、还有……”刘文才的声音越来越小,“军械库里的刀枪箭矢,能用的也都被带走了。说是……说是京城需要。”
陈博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幽州为什么这么穷了。
不是因为没有粮食,是因为粮食被人拿走了。
不是因为没有刀枪,是因为刀枪被人拿走了。
那些在战场上拼死杀敌的将士,他们的家人,却在城里饿着肚子。
好一个前任知州。
好一个张大人。
“刘主簿。”
刘文才浑身一抖:“小、小人在。”
“那个张大人,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叫……叫张广文。”
陈博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张广文。
他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博跑遍了幽州城。
他去看粮库——空的。
他去看军械库——空的。
他去看百姓家——十户里有八户,锅里煮的是野菜糊糊。
他去看田地——大片大片的良田荒芜着,长满了野草。
他去看逃难的流民——城外的破庙里,挤满了人,个个面黄肌瘦,奄奄一息。
一圈跑下来,他的心越来越沉。
幽州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没有粮食,没有军械,没有钱,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这天晚上,他坐在知州府的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
魏无涯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大人,喝点汤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博接过,喝了一口。
汤是野菜煮的,没什么味道,只能勉强填填肚子。
他放下碗,叹了口气。
“魏老,您说,这幽州,还有救吗?”
魏无涯沉默了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大人,老朽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事。有些地方,比幽州还惨,最后也慢慢好起来了。”
陈博看着他。
“怎么好起来的?”
魏无涯笑了笑。
“靠人。靠愿意留下来的人,靠肯干活的人,靠不怕死的人。只要有人在,就有希望。”
陈博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魏老,您相信天命吗?”
魏无涯微微一怔。
“天命?”
陈博点点头。
“新帝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说我不信。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就像这个系统。它让我重生,让我觉醒,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它说我有天命,说我能横扫天下,统一天下。”
“可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天命,还是我自己的选择。”
魏无涯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祥。
“大人,老朽不懂什么天命。可老朽知道一件事——”
陈博看着他。
魏无涯一字一字道:
“您来了,幽州就有救了。”
陈博愣住了。
魏无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您别想太多。您只要记住一件事——您不是一个人。您有老朽,有周老头,有那些愿意跟着您干的人。您想做什么,咱们就陪您做什么。您想把这幽州治好,咱们就陪您一起治。”
“至于天命——”
他笑了笑,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天命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您信它,它就是您的。您不信它,它就是别人的。”
“老朽信的是您。”
门帘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陈博坐在原地,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
他端起那碗野菜汤,一口气喝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深沉的夜色。
魏老说得对。
天命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信自己。
信自己能改变这一切。
信自己能把这幽州治好。
信自己能横扫天下,统一天下。
不是靠系统,不是靠天命。
是靠他自己。
靠他这双手。
靠他这颗心。
第二天一早,陈博召集了衙门里仅剩的六个人。
刘主簿,两个典史,三个衙役。
六个人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陈博的目光扫过他们,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为什么留下来?”
六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博看着那个最年轻的衙役。
“你说。”
那衙役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可眼睛里有股子倔强劲儿。
“回大人,小人……小人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
“是。小人家在幽州,爹娘都死了,媳妇也死了,就剩小人一个。走哪儿都是一个人,不如留在这儿,好歹是家乡。”
陈博点了点头,看向另一个人。
“你呢?”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道刀疤。
“小人……小人当过兵,打过仗,杀过北戎人。后来腿受了伤,瘸了,就打不了仗了。张大人看小人可怜,就让小人来衙门当差。”
“你恨北戎人吗?”
那汉子咬着牙,眼睛里闪过仇恨的光。
“恨!小人的爹娘,都是被北戎人杀的。小人的媳妇,也是被北戎人糟蹋后自杀的。小人这条命,就是为杀北戎人留着的!”
陈博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意。
这个人,是个真正的战士。
他一个一个问过去。
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可每一个答案,都让他看到了一个词——
希望。
这些人,穷得叮当响,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可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在坚持。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能带他们走出困境的人。
陈博深吸一口气,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本官来幽州,是干什么的吗?”
六个人摇了摇头。
陈博一字一字道:
“本官来,是把幽州治好的。”
六个人愣住了。
治好幽州?
这话,他们听过无数遍了。
每一任知州来的时候,都这么说。可最后呢?不是跑了,就是捞够了走了。留下的,还是一穷二白的幽州,和等死的他们。
陈博看出了他们眼中的怀疑。
他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你们不信?”
六个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博走到那个瘸腿的汉子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小人叫赵大牛。”
“赵大牛,你信不信本官?”
赵大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大人,小人……小人不知道。”
陈博点点头,转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片荒芜的田地。
“你看外面。”
赵大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地,荒了多久了?”
“三……三年了。”
“三年。”陈博回过头,看着他,“三年没人种的地,还能种吗?”
赵大牛愣了愣,点了点头。
“能。只要肯下力气,开春就能种。”
陈博笑了。
“好。那本官问你,如果本官给你种子,给你农具,给你一头牛,让你去种地,你种不种?”
赵大牛的眼睛亮了起来。
“种!当然种!”
陈博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六个人齐齐点头。
“种!”
陈博看着他们,目光里满是坚定。
“好。那本官就告诉你们——种子,本官会想办法。农具,本官会想办法。耕牛,本官也会想办法。”
“本官要你们做的,就是把这消息传出去——告诉所有愿意种地的人,来衙门登记。登记的人,明年开春,就能领到种子和农具。”
六个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陈博笑了。
“本官说话,一言九鼎。”
六个人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如捣蒜。
“大人!大人您真是青天大老爷!”
陈博让他们起来。
“别高兴太早。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本官要做的,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可本官需要你们帮忙。”
六个人齐声道:“大人请吩咐!”
陈博点了点头,开始一条一条安排。
“刘主簿,你负责登记。凡是愿意种地的,把名字、家里几口人、能种多少亩地,都记下来。”
刘文才躬身:“是!”
“赵大牛,你负责联络那些当过兵的。告诉他们,本官要重建幽州守备军,愿意来的,来衙门报名。”
赵大牛的眼睛瞪得老大。
“大、大人,咱们要打仗?”
陈博摇摇头。
“不是打仗,是守城。幽州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人欺负了。咱们要有自己的兵,自己的刀枪,自己的城墙。”
赵大牛眼眶泛红,重重磕下头去。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把话传到!”
陈博看向另外四个人。
“你们几个,负责巡查街巷,维持治安。从今天起,幽州城不许再有欺压百姓的事。谁敢欺负人,抓起来,送衙门。”
四个人齐声应道:“是!”
安排完,陈博挥挥手。
“去吧。”
六个人鱼贯而出。
书房里,只剩下陈博和魏无涯、周伯言。
“大人,”魏无涯上前,低声道,“种子、农具、耕牛——这些东西,从哪儿来?”
陈博沉默了片刻。
“从京城来。”
魏无涯微微一怔。
“京城?”
陈博点点头。
“本官要写一封信,给新帝。让他拨一批粮草物资,支援幽州。”
魏无涯皱了皱眉。
“大人,新帝刚刚登基,朝中百废待兴,能拨得出吗?”
陈博笑了笑。
“拨不拨得出,是他的事。要不要求,是我的事。”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
“魏老,磨墨。”
三天后,信使快马南下,直奔京城。
十天后,新帝的回信到了。
陈博展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新帝在信中说:准。粮草物资,即日启运。另拨银五万两,作为幽州重建之资。
落款是:弟朱标。
弟。
新帝自称弟。
这是把他当兄弟了。
陈博收起信,走出书房。
外面,阳光正好。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片蓝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幽州的冬天,快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