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的手指触到铜钉的瞬间,锈迹簌簌剥落。他不动声色将钉子收入袖中,折扇轻掩动作,顺势站直身子。书箱压在肩上,沉得发烫,楚天阔靠在他另一侧,呼吸微弱却平稳。慕容婉儿站在三步外,目光扫过街角,指尖按着书卷边缘。
主街宽阔,青石板被日头晒出细裂纹。往来行人多穿绸缎,佩玉带香囊,与他们三人粗布青衫格格不入。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方才铜钉埋藏处,泥土翻起一点褐痕,转眼又被踩平。
“走吗?”慕容婉儿低声问。
陆文渊点头,扶了扶肩上的书箱,迈步前行。脚步落下时,他刻意放缓节奏,眼角余光扫向两侧商铺。酒楼二楼那扇窗已闭合,帘影垂下,再无动静。但他知道,那道视线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位置。
前方十字路口,人流分作两股。一股涌向城西武馆,彩旗招展,喝彩声不断;另一股则缓缓步入东街深处,皆是文士打扮,手持书卷,三五成群,谈笑低语。其中一人抬头,望见街边老店门楣——“文渊阁”三字匾额斑驳古旧,檐下悬一串竹牌,上书“本月一会,论道兴衰”。
陆文渊脚步一顿。
“那是儒门每月集会。”慕容婉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专论文道存亡、典籍真伪,每逢初八,皇都学子皆可赴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来得正好。”
陆文渊未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折扇,扇面“文载道”三字清晰可见。随即整了整衣襟,抬脚转向东街。脚下砖缝里还嵌着半片碎纸,墨迹未干,隐约可见“礼崩乐坏”四字残笔。
文渊阁前庭不大,却挤满了人。槐树浓荫下摆着十余张木案,茶水点心随意搁置,无人顾及。多数人站着说话,或围成一圈争辩,或倚柱默听,神情各异。有人慷慨激昂,拍案而起;有人冷笑退后,拂袖不理。衣冠整洁者有之,袍角沾泥者亦有之,但无一例外,手中皆握书卷。
陆文渊刚踏入门槛,喧闹声便为之一滞。
数道目光投来。一名蓝衫学子盯着他肩上的书箱,眉头微皱;另一人瞥见他腰间折扇,冷哼一声,扭头与旁人低语。片刻后,议论声重新响起,虽不高,却如细针扎耳。
“哪来的乡野书生?也敢进这地方?”
“看他那身打扮,怕是连《千字文》都没背全。”
“莫非是来讨饭的?前些日子就有个疯儒,在这儿嚷什么‘文脉将断’,被巡街赶出去了。”
陆文渊恍若未闻。他缓步走入庭院,目光低垂,实则耳听八方。墙边贴着一张《皇都文榜》,墨迹新鲜,列出本月热议议题:一曰“武盛文衰,读书何用”;二曰“圣贤遗篇,尚存几许”;三曰“儒门复兴,可能否?”。
他走近榜单,假装细读,实则借字纸遮脸,悄然打量四周。庭院西侧立着几位老者,须发皆白,拄杖而立,似是主持之人。东侧槐树下人群最密,争论正酣。他移步过去,站在圈外。
“如今边关战事频发,朝廷用人唯武,举孝廉早成空话。”一名灰袍青年声音高亢,“你说读圣贤书能安邦?可安得了今日烽火?守得住北境三州?”
“所以你就认了?”对面书生怒斥,“武夫掌权百年,文道渐熄,难道我们就该低头认命?前朝曾有‘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之才,今日却连一本真《春秋》都寻不到!这不是天意,是人为!”
“人为又如何?”第三人冷笑,“典籍毁尽,师承断绝,纵有真才,何处学起?你我不过纸上谈兵,说得好听,谁听得进去?”
“可总得有人开口!”先前那人涨红了脸,“若人人都等‘真才出世’,那文道就永远等死!我辈读书,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只为守住这一口气!气在,道就在!”
众人一时沉默。
陆文渊静静听着,手指悄悄探入袖中,摸出一块薄绢——那是他从残卷上拓下的一页,字迹残缺,仅存“天地有正,其位乃……”数语。他目光扫过争论诸人,忽然盯住一位老儒所引典故中的句式结构,心头一震:与此拓本同源!
他迅速收回手,心跳略重。
就在此时,庭院西北角,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陆文渊脊背微紧。
石栏高台上,一名老者独立于人群之外。他身披灰袍,手持拐杖,杖头刻着“文道复兴”四字。面容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落在陆文渊身上,已盯了许久。
陆文渊察觉,假意转身取茶。仆役端来粗瓷碗,他接过后低头啜饮,热气模糊视线。就在碗沿抬起的刹那,他眼角微抬,与那道目光短暂相接。
四目相对,无声无息。
老者未动,未语,只轻轻将拐杖向前挪了半寸。
陆文渊低头,将空碗放回托盘,袖中拓本已被汗水浸软。他退后两步,靠上一根廊柱,隐入阴影。此处既能看清全场,又不易被注意。他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看似安静聆听,实则脑中飞转:此地确藏文脉线索,而那位老者……绝非常人。
慕容婉儿此时已与其他女学子交谈,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神色平静。她未靠近,也未示意,仿佛只是偶然同行的路人。
争论仍在继续。
“听说南境出了块古碑,上面刻的是《孟子》佚篇。”有人忽然提起,“可惜刚挖出来,就被军中抢走,说是‘妨军心’,当场砸了。”
“不止如此。”另一人接口,“前月有个老学究,拿出了半卷《礼运大同篇》,结果当晚家中失火,人也没了。”
“所以我说,复兴是妄想。”最初那人摇头,“没有护持之力,光有信念,只会死得更快。”
“可若没人去做呢?”忽有一声轻问。
众人回头,是一名年轻学子,面庞清瘦,眼中却有光:“若人人都怕死,都等别人出头,那文道岂不是真要断了?我不求立刻振兴,只求留下火种。哪怕一人读一句,传一字,也算没灭。”
周围静了一瞬。
陆文渊望着那人,默默记下他的面容。
高台之上,老者依旧伫立。他缓缓抬起拐杖,指向《皇都文榜》第三条议题——“儒门复兴,可能否?”,然后,目光再次投向陆文渊。
这一次,停留更久。
陆文渊不动。
风穿过庭院,吹动槐叶沙沙作响。一片落叶飘下,落在他脚边,叶脉清晰,像一道未写完的判词。
他微微侧身,避开风口,手仍按在书箱带上。
远处传来打更声,午时将至。茶案上的点心无人动,争论声却愈发热烈。有人提到“圣兵传说”,有人说起“海外异典”,言语纷杂,立场交错。
陆文渊站在柱影里,听着,记着,分辨着每一句话背后的深意。
他知道,这场聚会,不只是谈论。
更是一场筛选。
而他,必须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