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陈石已经跌了一跤。
右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打飘。他扶着路旁一截枯树桩喘了口气,左手仍死死按在左耳上,那股嗡鸣声虽退了,可脑子里还残留着尖锐的回响:“三分钟……根脉要断……”像根铁丝来回刮着神经。
他咬牙往前挪。十步一停,五步一喘。掌心被碎石划破的地方渗出血丝,混着泥灰黏在手背上,他顾不上擦。
半勺晶粉还在右手攥着,陶片边缘硌进肉里,但他没敢松劲。这是最后一点能用的东西。
东坡到了。
乱石堆夹着一道窄缝,紫藤就蜷在岩底,主干枯得发脆,表皮裂开道道口子,像晒干的蛇蜕。几根侧蔓卷成死结,贴地不动。整株植物只剩一丝微弱震颤,像是心脏快停前的抽搐。
“撑住。”陈石哑着嗓子说,也不知是说给藤听,还是给自己打气。
他抖着手从腰间解下小陶罐,把那半勺青粉倒进去,又蹲到旁边湿苔上,用手掬了几捧晨露滴入,再抓一把腐叶烂泥搅和进去。水浑得发绿,轻轻晃着,泛起点点微光。
“你说它还能活?”他低声问耳中那草。
“快死了,但没死透。”声音直接在他脑里响起,短促、急,“喂根颈第三节,别洒外面!”
陈石屏住呼吸,单膝跪地,将罐口对准岩缝底部一处鼓起的瘤状根节。轻轻一倾——
淡绿色液体刚触到枯皮,整株紫藤猛地一弹!
干瘪的藤条像通了高压电,瞬间绷直,接着疯狂扭动,其中一条主蔓“唰”地甩出,缠上陈石右腕,力道大得几乎勒断骨头!
“操!”他闷哼一声,差点把陶罐扔了。
藤蔓越收越紧,表皮摩擦发出“沙沙”声,像砂纸磨骨。他想抽手,可耳中那草突然炸响:“别动!它在吸能!断了就真死了!”
陈石硬生生僵住。
他盯着自己被缠的手,青筋暴起,皮肤开始发紫。痛得眼眶发酸,但他没再挣扎,反而把陶罐又往根部凑了凑,让剩下的营养液一滴不剩地流进去。
“我知道你饿……”他喉咙发紧,声音压得低,“慢慢来,别抢命。”
话音落,藤身震了震。
尖啸声停了。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像烧红的铁条浸入冷水,嘶鸣逐渐转为低频嗡鸣,空气里的波纹也缓缓平复。缠绕的力度松了些,但仍牢牢锁着他手腕,仿佛怕一松手就会重新坠入黑暗。
陈石喘着粗气,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体力早就见底,双腿发软,全靠左手撑地才没瘫下去。他抬头望向坡上小径——那边有火光闪动,越来越近。
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冲了下来,脚步杂乱,嘴里喊着什么。
“快看!那怪藤真吃人了!”
“我就说不能留!昨儿疯撒肥,今儿就被藤缠了!报应啊!”
一人手里 already 捧着点燃的枯草团,手臂后扬,眼看就要扔过来。
陈石猛地抬头,迎着火光站直身子,哪怕膝盖打颤也没退。
他举起左耳,对着人群吼道:“你们笑我耳朵有鬼?那鬼刚才救了全村人的地!要是没它叫,你们现在连肥渣都抢不到!”
人群一顿。
火把悬在半空,没人再往前。
那人捏着火团,手抖了抖,没扔。
陈石喘了口气,转向另一个提刀汉子:“你要砍?好啊!那你先告诉我,它饿成这样是谁害的?你们抢肥的时候怎么不怕撑死?它只是太饿了!懂吗?饿疯了才抓我一口!”
没人说话。
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右腕上的藤蔓不再抽动,反而微微搏动,像在吞咽某种看不见的能量。岩缝深处,那截受伤的根节开始缓慢蠕动,裂口边缘泛起极淡的绿晕。
远处鸟雀试探着归巢。
十五步外,村民们依旧站着,火把没熄,也没靠近。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布袋,又抬头看看陈石和那株死而复生的紫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陈石站着,没动。
右腕仍被缠着,陶罐空了,挂在指尖晃荡。风吹过岩隙,带起一丝潮湿的腐叶味。
藤蔓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