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站在西南林缘的泥地上,手里攥着那块从芦根底下扒出来的晶石碎片,腰间的紫藤还紧紧缠着,像条不肯松劲的老狗。他回头看了眼村口方向,黑雾压着地面向前爬,离村子只剩不到两百步。
“再不动手,就真没机会了。”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人已经蹽开腿往回跑。紫藤顺着他的动作滑下地面,贴着土面游走,像是在探路。
村口乱成一锅粥。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屋后,汉子们挤在墙角,谁也不敢靠近那片被毒雾围住的洼地。猎户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完了完了”,老村长拄着锄头站在人群最前头,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陈石冲到村口,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排水沟,稳住身子后直接把晶石碎片往地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都别傻站着!西南洼地那片芦苇能吃毒,现在挖出来插一圈,村子就能保住!”
没人动。
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往后退了半步:“你疯了吧?那草沾了毒气,谁碰谁死!”
“它吃毒,不散毒。”陈石喘着气,“我刚从那边回来,手摸过根,人好好的。”
“那你为啥腰上缠个藤?鬼附身了还说自己没事?”又有人嚷。
陈石没理他,弯腰抓起一把湿泥,猛地抹在自己胳膊上,然后把手伸过去,按在一株刚冒头的野草上。草叶抖了两下,没变黑。
“看清楚了?我不带毒。”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转身走向工具棚,一脚踹开门,抄起一把铁锹就往西南洼地走。紫藤紧跟着他,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印子。
“谁跟我来?十个人一组,掘三十根就歇!”他头也不回地喊,“不想活的继续躲着,想活的,动手!”
还是没人应。
直到老村长咳了一声,把锄头往地上一顿:“愣着干什么?听他的!”
两个年轻后生对视一眼,咬牙跟了上去。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最后凑齐了八个人,手里拿着铲、镐、镰刀,跟在陈石屁股后面进了洼地。
泥地黏重,挖起来费劲。第一锄下去,溅起的不是土,是带着腥味的黑浆。有人刚蹲下就想吐,被旁边人一把扶住。
“别用手抠。”陈石说着,让腰间的紫藤滑出去,轻轻卷住一株芦苇根部,手腕一抖——整条根系连泥带水被完整拔出,根须上蓝光微闪,没有一丝黑气逸散。
“看好了!就这样,轻点拉,别断根。”他把芦苇递给身后的人,“抬去村口,沿着土埂插成圈,间隔一尺,深埋两尺。”
那两人接过,哆哆嗦嗦往外走。
第二批人下地,陈石亲自带队。一锄一锄刨,一株一株起。紫藤来回穿梭,帮着固定松动的根系,偶尔震一下,提醒他哪根快断了。
太阳偏西时,村口土埂上已断断续续插了近百根芦苇,连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矮墙,高不过胸口。
“再来三十根,封口!”陈石抹了把脸上的泥,嗓子干得冒烟。
就在这时,风向变了。
一股闷热的气流从崩塌的山坡刮来,黑雾翻滚着加速逼近,直扑村口。最先接上的两处芦根墙因泥土未压实,根系松动,裂开两道指宽的缝。
毒雾前锋钻进去,接触到墙内草叶的瞬间,叶片迅速发黑卷曲,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漏了!漏了!”有人尖叫。
“拆墙!快拆!别让毒气漫进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
陈石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震动:“断处……需活藤连接!”
他猛地抬头,看向腰间的紫藤。
“你来吗?”
紫藤轻轻一震,像是点头。
下一秒,主蔓从他腰间弹出,如蛇般疾射向那两处缺口,前端分出细藤,精准缠上断裂的芦根接口,然后一圈圈绕紧,最后自行打结封死缝隙。
刚做完,毒雾撞上芦根墙。
“嗤——”
大片黑雾触碰到芦苇顶端的瞬间,如同撞上无形屏障,骤然分流,边缘泛起灰白烟雾,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化了。整道墙纹丝不动,蓝光顺着根系脉络一闪而过,随即隐去。
人群鸦雀无声。
天色渐暗,最后一丝日光沉入山后。村里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孩子们开始哭,大人也慌了神,刚才那点信任又开始动摇。
“又要来了……黑雾要来了……”有孩子抽噎着说。
陈石站在墙内,掏出那块晶石碎片,放在芦根圈正中央的空地上。
耳草微微一颤,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它认你。”
晶石轻轻晃了晃,然后缓缓升起,离地半尺,通体泛出柔和白光,像盏吊灯,照亮了方圆百米。
人们惊得后退一步。
光下,芦根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脉络,如同活体经络般流转着微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这……这是神仙灯?”一个老头跪了下来,磕了个头。
没人带头,可那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往前一步,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泥上:“救了娃们了!谢您!谢您啊!”
她一跪,连锁反应就来了。
一个接一个,男人、女人、老人,全都伏地叩首,额头贴着地,肩膀耸动。有人哭,有人念叨,有人一遍遍磕头,嘴里喊着“神迹”“活菩萨”“老天开眼”。
只有一个人站着。
老村长还拄着锄头,逆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芦根墙外一丈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陈石左耳垂上挂着的那枚藤丝晶石——那里正与空中悬浮的晶石产生微弱共鸣,泛起同频的光晕,一闪,又一闪。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陈石站在光圈中央,右手轻轻搭在腰间的紫藤上,疲惫感一阵阵往上涌。他扫过跪拜的人群,最后落在老村长身上。
老人没跪,也没走,就那么站着,像块被风刮了几十年的石头。
晶石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和浑浊的眼底。
陈石没说话。
紫藤也没动。
光还在亮,墙还在立,人还在跪。
老村长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锄头柄,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