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还站在院子中央,晶石灯浮在半空,光晕一圈圈洒下来,照得泥地发白。他右腿还在抖,左耳嗡嗡响,像是有群蜜蜂在脑子里转圈。紫藤缠在腰上,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轻轻震了一下,像在喘气。
他刚想抬手抹把脸,院门“哐”一声被撞开。
王大花举着个玻璃罐子冲进来,里面那块小晶石正泛着蓝光,照得她满脸通红。“陈石!”她嗓门比打雷还响,“你这灯咋不耗电?我家油灯点一宿,灯油钱够买半只鸡!这半年电费加起来,能买十头羊了!”
她把罐子往地上一墩,火星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你是不是偷接了核电站的线?还是捡了军阀的发电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懂这些!”
陈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确实不知道这灯为啥不耗电——他只知道,昨晚那块晶石自己飞起来,然后就不灭了。
王大花可不管他答不答,目光一斜,盯住了墙角那几袋绿色颗粒。“哟!这不是你家玉米地疯长用的东西吗?”她弯腰抓了一把,颗粒在掌心滚来滚去,“怪不得树能发光,原来是拿这个当饭吃!”
她猛地抬头,“你藏得好啊!全村黑灯瞎火,你在这儿偷偷种‘电肥’!”
话音没落,她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快来啊!陈石家有能发电的肥料!不抢白不抢!”
不到半炷香工夫,院子里涌进十几号人——全是村妇,手里拎着布袋、竹筐、旧麻袋,连腌咸菜的坛子都搬来了。一个穿红袄的直接扑向肥料堆,扯开袋子就往自家篮子里倒;另一个矮胖的蹲在地上,用手㧟,一边装一边念叨:“我家蒜苗蔫了三个月,今早刚冒头,肯定是缺这个!”
陈石脑子“轰”一下,腿总算听使唤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靠在墙边的铁骨杉齿轮——那是昨天试验田拆下来的废件,沉得像块铁疙瘩——横在胸前,堵住院门口。
“别动!”他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墙,“这肥是给树吃的!不是给人点灯的!谁再抢,明天晚上这灯就不亮了!”
人群顿了一下。
“你不让抢,灯就不亮?”红袄妇人冷笑,“昨儿晚上是谁说‘不想活的躲着,想活的动手’?现在轮到你守着好东西不撒手了?”
“就是!”矮胖妇人接话,“你一个人救全村,功劳大得很!可也不能把好处全揣兜里吧?我们女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陈石手臂发酸,齿轮往下坠,但他死死撑着。“这不是普通肥料,是特制营养剂!配一次要熬三小时,材料都是我自己采的!你们抢走一袋,铁骨杉就少一天养分,它要是垮了,谁给你们供晶石?”
“哄鬼呢!”王大花又挤到前头,指着齿轮,“你拿个破木头片子吓唬谁?这玩意儿昨天还烂在地里!”
“它现在是挡板。”陈石咬牙,“谁敢过来,我就把它砸地上。这一袋三十斤,砸完三袋,大家今晚一起摸黑。”
人群安静了两秒。
然后,红袄妇人突然伸手去拽他胳膊:“我儿子发烧三天了,就等着亮光找草药!你忍心?”
陈石往后一退,膝盖顶到门槛,差点摔倒。他左耳又开始嗡鸣,脑子里像是有人拿锤子敲钟。他抬手一摸,耳垂上的藤丝晶石正在发烫。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咚、咚、咚。”
老村长拄着乌木拐,一步步走进来。他脸上没表情,眼睛扫过满地脚印、翻倒的肥料袋、陈石怀里死死抱着的齿轮。
“都散了。”他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一个个的,白天磕头叫人家活菩萨,晚上就来刨人家墙角?传出去,咱们村还讲不讲脸面?”
红袄妇人低头不语。矮胖的悄悄把筐里的肥料倒回去一半。
王大花却不退,反而往前一站,一把拽住老村长的衣角,摇晃起来:“叔~您也别装大义凛然了!您家后院那两袋绿颗粒,藏得比谁都深!昨儿半夜我还看见您孙子往芝麻地里撒呢!”
老村长脸色“唰”地涨红。
他嘴唇动了动,拐杖轻轻一颤,没说话。
王大花得势不饶人:“您说他是守财奴,您自个儿呢?全村就您家电最足,夜里窗缝都透亮!原来也是偷着用这肥养灯芯草!合着您一边跪着谢恩,一边回头就挖人根基?”
人群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村长家方向。
老村长站着没动,拐杖杵地,手背青筋突起。他看向陈石,眼神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被戳破的难堪。
陈石看着他,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涩。
“养父。”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没说不让用。我说的是——不能抢。”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齿轮,又抬眼扫过人群:“这肥,是我一滴血一滴汗换来的。你们要,可以谈。但谁动手抢,今天这灯,明天就灭。”
王大花松开老村长的衣角,双手叉腰:“那你说怎么‘谈’?拿啥换?我家没晶石,没工具,连锄头都是豁口的!”
“用劳力。”陈石说,“明天开始,谁想换肥,来试验田干活。挖土、挑水、除草,一天换半斤。童叟无欺。”
“那你昨儿为啥不早说?”红袄妇人嚷。
“昨儿我在救人。”陈石声音冷下来,“不是做生意。”
空气僵住。
没人动,也没人走。
老村长终于开口,嗓子像被砂砾卡住:“……我,带头干。”
所有人都愣了。
“我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但能看田、记账、管工。”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从明儿起,我第一个去登记。”
王大花眨了眨眼,突然咧嘴一笑:“行啊叔!那我也算一个!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要是干满十天,换不来一袋肥,我就把你藏的那两袋全倒进猪圈!”
老村长没瞪她,只是叹了口气,拐尖轻点地面。
陈石抱着齿轮,站在门口,肩膀快塌了。他耳朵还在响,腿也开始打颤,但人没倒。
院里静了片刻。
然后,矮胖妇人默默把筐里的肥料倒回袋子,拍了拍灰:“那……我也去登记。”
红袄妇人犹豫一下,也放下篮子:“算我半个,我白天带孩子,晚上能来浇水。”
一个接一个,有人把容器收起来,有人低声问登记在哪,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带啥工具。
但没人走干净。
王大花还站在前头,手里攥着空布袋,眼睛盯着陈石。“说好了啊,明儿一早,不见不散。你要敢反悔,我就把这事嚷得全乡都知道!”
陈石点点头,没说话。
老村长拄着拐,站在院门外,没走,也没再劝。
晶石灯还在头顶亮着,光圈笼罩着这个没散场的院子。泥地上脚印交错,肥料袋敞着口,齿轮边缘沾了土,陈石的手指一根根扣在木纹里,关节发白。
王大花忽然抬头,对着灯伸出手,像是要摸那光。
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陈石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