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还蹲在院子中央,左耳贴着地面,右手死死捂住耳朵根。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袋里炸开的——像有一千个人围着他骂街,句句往天灵盖上砸。他牙关打颤,额头磕在泥地上,冷汗顺着鼻尖滴进裂缝。
三袋肥料没了。
被人硬抢走的。
最后一袋还是王大花趁乱塞进墙缝的,就藏在紫藤爬过的土坯夹层里。
可现在,那半袋颗粒正从墙缝里被一点点挤出来。
一粒、两粒、簌簌地落在地上,像是有人拿筛子抖。
紫藤的藤蔓收紧了,缠在他腰上的那圈勒得生疼,另一条垂在墙边的主藤却突然绷直,像条发怒的蛇,狠狠顶向砖缝。
“哗啦”一声,绿色颗粒滚了一地。
院门外的树影动了。
火把亮起来,一个接一个,映得院墙通红。
“看见没?那藤自己动的!”
“怪胎养的东西,哪样正常?”
“他耳朵天天嗡嗡响,怕不是早让鬼钻进脑子了!”
人声逼近。七八个汉子举着火把冲进来,脚步踩得满地晶粉闪亮。他们没带工具,也没拿袋子,手里攥的是木棍和铁锹柄。
陈石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泥里。他抬眼,火光晃得睁不开,只看到一圈黑影围着自己,像要烧柴一样把他圈在中间。
“你们……抢都抢了。”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来干什么?”
“我们是来除邪的!”穿灰褂的矮个子把铁锹往地上一顿,“你这怪藤会自己偷肥?活物成精也就罢了,你还跟它一条心?全村谁家墙头长藤能自己捡漏?啊?说话!”
陈石张嘴,还没出声,脑子里的声音猛地拔高——
“吵死了!!再吵我要聋了!!”
不是他喊的。
是耳道里的草在尖叫。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锅底,直接在他颅骨里来回弹。他“呃”了一声,整个人蜷下去,手肘撑地,手指插进头发里,恨不得把耳朵抠个洞通风。
“听见没?他自己都承认了!”另一个汉子往后退半步,指着他的耳朵,“他在跟什么东西对话!这耳朵根本不是人的!”
“怪胎!怪胎养怪藤!”
“烧了这妖物,免得祸害庄稼!”
火把往前递,热浪扑到脸上。
紫藤猛地一震,所有藤条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缠在陈石腰间的那圈没动,但墙头几条迅速下垂,尾端扎进泥土,整面紫藤墙发出“吱嘎”的响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去。
人群顿住。
没人敢再上前。
可也没人退。
火把依旧举着,照得满院通明,连飘起的尘土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石喘着气,冷汗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们紫藤只是帮他把偷藏的肥料吐出来,想说耳草不是邪术是本事……可他一张嘴,那草又开始嚎:
“吵!吵!吵!你们这群噪音制造机!我才是受害者懂不懂!”
他赶紧闭嘴,手按得更紧。
完了。
这话要是被外人听见,明天全村都会传“陈石耳朵里住着话痨鬼”。
“他不对劲!”灰褂子突然提高嗓门,“你看他表情!像中邪!快拿绳子绑了,请老村长来看看怎么驱!”
两条人影往后退,真要去翻柴房。
就在这一瞬,院角传来“咔”一声轻响。
所有人转头。
铁骨杉站在那儿,树干笔直,枝叶不动。
可它的根部,泥土裂开了几道细缝。
然后,一颗、两颗、十几颗青色的小晶石,从裂缝里滚了出来。
紧接着,树身轻轻一震。
“哗啦啦——”
像下雨。
晶石从树皮缝隙里蹦出来,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撞到火把杆,发出清脆的响;有的落进水洼,光晕一圈圈荡开。
全场静了。
火把低下去了。
有人弯腰,迟疑地捡起一颗。
晶石入手微温,表面光滑,映着火光一闪一闪,像活的一样。
“是……是昨晚那种光石?”
“能点亮灯的那种?”
“树里还能长这个?”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
刚才的“除邪”忘得一干二净。
棍子扔了,铁锹倒了,一个个扑向地面,跪着爬着找晶石。有人拿帽子兜,有人用衣角包,连灰褂子也顾不上“驱邪”了,趴在地上两手并用,一边捡一边往怀里塞。
火把东倒西歪,光乱晃。
没人再看陈石一眼。
他依旧蹲在原地,手还捂着耳朵,肩膀微微发抖。
紫藤缓缓松开腰间的束缚,藤蔓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背,像在拍一只淋雨的狗。
“你少得意。”他在心里骂耳草,“要不是你非得嚷那一嗓子,我能被当怪物围攻?”
耳草沉默两秒,小声嘀咕:“……他们太吵了,我忍不住。”
陈石没理它。
他抬头看了眼铁骨杉。
树干上的裂缝已经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那棵树刚才救了他。
不是为了他。
可能只是为了不让这群人再拿棍子敲它的树皮。
他慢慢把手从耳朵上拿开。
嗡鸣还在,但弱了些。
像是暴风雨过后,只剩屋檐滴水。
火把陆续熄了。
捡够了晶石的人拍拍屁股走了,嘴里还念叨“回去试试能不能点亮灶台”。剩下几个没捡够的,蹲在树根附近扒拉泥土,指望再翻出几颗。
院门半开着。
月光照进来,洒在泥地上,混着晶粉和肥料颗粒,像撒了一地星屑。
陈石没动。
他坐在那儿,背靠着倒塌的篱笆桩,右臂搭在膝盖上。
紫藤的一条细藤悄悄绕上来,盘在他手腕,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测他心跳。
远处传来狗叫。
接着是孩子的哭声。
然后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泣。
不是人。
也不是耳草。
是某种很远、很细、带着湿气的呜咽,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
耳草贴着鼓膜,小声说:“东坡……有东西快死了,你去不去?”
他没回答。
他盯着自己沾满泥的手,指节发白,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他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可那声音还在响。
一声比一声急。
紫藤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停在肩头,轻轻一拽他的衣领。
像在催他起身。
他喘了口气,手撑着地面,试了两次才勉强跪起来。
膝盖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让我歇会儿……”他哑着嗓子说。
“你刚才差点被烧了。”耳草提醒他,“现在外面还有人盯着呢。”
他抬眼。
院外树影里,果然有两个模糊轮廓,蹲在墙根,手里还攥着没熄的火把余烬。
他们在等他出丑,等他崩溃,等他像个疯子一样对着空气说话。
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
肥料散了,晶石被捡光了,篱笆倒了,连门槛都被踩裂了。
只有那盏浮空的晶石灯还亮着,静静悬在头顶,光圈笼罩着他,像一座孤岛。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怪胎是吧?”他低声说,“行啊,那我就当个怪胎。”
他扶着篱笆桩,一点一点站起来。
右腿还在抖,但他没管。
左耳还在嗡,但他没捂。
他站在院子中央,面对树影里的窥视者,面对满地残局,面对那株沉默的铁骨杉,面对缠在身上的紫藤,面对耳朵里喋喋不休的草。
然后,他迈了一步。
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