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靠在木桩上,眼皮沉得像压了块石头。雨早停了,可衣服还湿着,冷气顺着脊背往上爬。右手腕那圈藤蔓松了些,但皮肤底下还在隐隐发烫,血已经不怎么渗了,结了一层薄痂。
他盯着托盘里的藤苗。新芽舒展开了,银纹在微光下流转,像是活的一样。三小时过去,它没再抽搐,也没发出怪叫,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呼吸似的轻轻脉动。
“算你命大。”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抬手想擦把脸,结果右臂一动,藤蔓突然绷紧。
刺痒。
从手腕内侧传来,像有根针在皮肤下面慢慢扎进去。他低头看,新生的藤条末端凝着一点银光,正缓缓往肉里压。没有痛感,只有种奇怪的同步感,仿佛那东西不是外物,而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他伸手去蹭,藤蔓轻颤,跟着他手指的节奏微微晃了晃。
“……认我了?”他低声问。
藤蔓没回答,只是缠得更稳了些,护甲形态重新收紧,贴合关节,像戴上了半截手套。
他没再动。由着它去。
天边刚泛白,雾气浮在试验田上空。他靠着木桩眯了一会儿,脑子昏沉,梦都没来得及做,忽然感觉右臂又是一动。
睁眼。
紫藤脱离了托盘,根部悄悄钻进土里,前端沿着地面滑行,速度快得不像植物,倒像是蛇在游走。它一路朝试验田围栏爬去,动作有序,节节推进,转眼就攀上了第一根木桩。
陈石坐直了些:“你想去哪?”
藤蔓停了一瞬,轻轻摆了摆,指向围栏——那是它最早被救活的地方,也是第一次缠住他的位置。
“行吧。”他撑着木桩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你高兴就好。”
他没拦,也没跟,就站在原地看着。紫藤像是得了许可,速度更快了,藤条分叉蔓延,一根接一根爬上围栏,缠绕、交错、织网,不到半个时辰,整圈木头围栏就被裹成了紫色藤墙,连缝隙都看不见了。
天亮透了。
阳光洒下来,照在藤网上,银纹反着光,像是镀了层水银。陈石走近几步,发现每根藤节顶端都鼓了个小包,像是要开花。
他伸手想去摸,指尖刚碰到最近的一根藤节——
“嗡。”
藤蔓猛地缩了一下,发出轻微震动,像是警告。
他立刻收手:“不让碰是吧?行,我不碰。”
转身往棚子走,打算取点水回来冲个脸。刚走两步,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小孩的嚷嚷。
“快看!墙上挂果子了!”
“哪儿哪儿?”
“那儿!紫藤上!亮闪闪的!”
几个孩子跑过来,仰头看着围栏,眼睛瞪得溜圆。最小的那个直接跳起来去够,手一碰果实——
“啪!”
一声脆响,果实炸开,没碎片,只喷出一大团晶莹的甜浆,四散飞溅。其中一股正中路过的大花婶脸门,糊了她满脸。
“哎哟我——!”王大花手里篮子一歪,三个野鸡蛋滚出来,一个摔裂了,蛋黄流进土里。
她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黏糊糊的清亮液体,闻了闻,居然挺香,有点像熟透的梨子混着青草味。
“谁干的!”她吼了一声,刚要发火,脚下一动,低头看——
地上那摊蛋黄还没干,旁边一簇枯草“噌”地蹿高,眨眼长到小腿那么长,嫩绿的叶片哗啦啦抖着,顶上还冒出了小花苞。
不止这儿。
墙角原本死掉的藤条抽出新芽,泥地里拱出密密麻麻的绿尖,连她踩过的脚印里都钻出了草叶,疯了一样往上窜。
全场静了。
孩子们张着嘴,忘了跑。王大花也忘了骂人,就那么站着,手里还举着沾满甜浆的手,看着脚下三秒前还是硬土的地,现在绿得像春天提前来了十天。
“这……”她喃喃,“这啥玩意儿?”
老村长拄着拐杖赶过来,喘着气蹲下,扒开一撮新生草叶,根须鲜白,水分饱满,叶脉透光,像是泡过营养液。
他捻了点残浆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抬头看向围栏——另外两枚果实还挂着,表皮流转银纹,安静得很。
“这比化肥还猛。”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可字字砸在地上。
陈石端着水盆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站住,看了看老村长,又看了看王大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甜浆,最后目光落在围栏上剩下的两枚果实。
“你们别碰。”他说。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孩子已经伸手去摘第二枚。
“别——!”
晚了。
“啪!”
又是一团甜浆爆开,这次溅到了旁边一块石头上。石头缝里立刻钻出藤蔓,几秒钟就爬了半尺高,卷着石头打转。
第三个孩子吓得往后退,一脚踩空,屁股坐在泥里,手撑地时正按在一滩甜浆上。
“啊!”他猛地缩手,以为会疼。
可什么都没发生。反而掌心沾浆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低头一看,手背上冒出一点点绿意,像是血管里流进了叶绿素,转眼又褪了。
他愣住。
没人说话。
围栏上最后一枚果实静静悬着,银纹缓缓流动,像在呼吸。
陈石走过去,把水盆放在地上,抬起右臂。藤蔓随着他动作微微震颤,像是回应。
他盯着那枚果子,没伸手,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藤网上,照在疯长的草叶上,照在王大花一脸懵的脸上,照在老村长皱紧的眉头间。
试验田边上,风轻轻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叶子在低语。
紫藤的藤蔓缓缓蠕动,根部扎进土里更深了些,像是准备好了下一步。
陈石站在原地,右腕的新月印记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