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惊变

永宁二十一年冬，第一场雪落下的那天，陈博正在城墙上巡视。

幽州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刚过，寒风就开始肆虐。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整个幽州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中，屋顶积着薄雪，炊烟袅袅升起，倒也有几分宁静祥和。

陈博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沿着城墙慢慢走着。身后跟着魏无涯和周伯言，两个老头如今也显出了几分老态，可精神依旧矍铄，步履依旧稳健。

“大人，”魏无涯开口，“今年的雪来得早，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陈博点点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是啊，早了半个月。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周伯言接话，“雪下得早，明年开春墒情就好，庄稼能长得旺。咱们幽州的粮仓，又能多存几万石。”

陈博笑了。

“周老现在满脑子都是粮食。”

周伯言也笑了。

“老朽跟着大人这几年，别的不敢说，这粮食的事，可算是刻进骨子里了。当初刚来的时候，粮库里一粒米都没有，百姓锅里煮的是野菜糊糊。现在粮仓满了，百姓家的粮仓也满了，老朽这心里，踏实。”

陈博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两个老头，跟着自己从京城到幽州，一待就是三年。三年来，他们无怨无悔，任劳任怨，陪着自己把这个破烂摊子一点点收拾起来。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走吧，下去看看。”他转身，准备下城墙。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道刺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那光芒太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陈博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耳边传来魏无涯和周伯言的惊呼声。

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城墙在剧烈震动。

天旋地转。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终于散去。

陈博缓缓睁开眼睛，然后，他愣住了。

城墙还在，可城外的景象，完全变了。

原本应该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可现在，城外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远处的山峦，形状不对了。

近处的树木，种类不对了。

连天空的颜色，都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陈博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城墙另一边，看向城内。

城内，也是一片混乱。

百姓们纷纷跑出家门，惊恐地看着天空，有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什么。

“魏老！周老！”

他回过头。

魏无涯和周伯言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惊骇。

“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博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催动气运之眼，看向城外那片陌生的天地。

视野中，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检测到宿主所处时空发生剧变——】

【当前时空：五代十国·后梁·开平元年（公元907年）】

【地理位置：幽州（此时属燕国割据势力）】

【备注：宿主及其麾下全体人员，已随宿主穿越至五代乱世。系统功能正常，功德值保持不变。】

陈博的瞳孔骤缩。

五代十国。

后梁开平元年。

公元907年。

他们穿越了。

不是一个人穿越，是——所有人。

整个幽州城，所有他认识的人，所有跟着他的百姓、士兵、官吏，全部穿越了。

“大人？”魏无涯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您怎么了？”

陈博转过头，看着他。

“魏老，您听我说。”

魏无涯点点头。

陈博一字一字道：

“咱们现在，不在大周了。”

魏无涯愣住了。

周伯言也愣住了。

“大人，您说什么？”

陈博指了指城外那片陌生的天地。

“您看看外面。那些山，那些树，那些天空——您见过吗？”

魏无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渐渐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什么地方没去过？可眼前的景象，他从未见过。

那些山，形状古怪，根本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座山。

那些树，品种奇特，根本认不出是什么树。

连天空的颜色，都比平时更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大人，这、这到底是——”

陈博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看到的系统提示，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魏无涯和周伯言听完，久久不语。

两个老头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穿越？

这种事情，他们只在话本里听说过。

可话本里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大人，”周伯言的声音有些沙哑，“您确定吗？”

陈博点点头。

“系统不会骗我。”

魏无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博看着城外那片陌生的天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城内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

“先下去，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在哪儿，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幽州城内，一片混乱。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天降白光，然后外面的世界就全变了。有人说是老天爷发怒，有人说是妖魔作祟，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有人抱着家人痛哭流涕。

陈博带着魏无涯和周伯言，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城中心的广场上。

他登上那座高高的石台，俯视着下方惊慌失措的百姓。

“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看着他。

陈博深吸一口气，开口。

“本官知道，你们很害怕。本官也害怕。”

“可害怕没有用。”

“现在，本官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咱们，到另一个地方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陈博抬手压下。

“这个地方，不是大周，不是咱们熟悉的任何地方。可这个地方，有人，有地，有山，有水。只要有人，只要肯干活，咱们就能活下去。”

“本官问你们——你们想不想活下去？”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高喊：

“想！”

“想！”

呼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

陈博点点头。

“好。那从现在起，所有人听本官号令。”

他看向刘主簿。

“刘主簿，你负责清点人口。一个时辰内，本官要知道城里还有多少人，有多少粮食，有多少刀枪。”

刘文才躬身：“是！”

他看向赵大牛。

“赵大牛，你负责维持秩序。从现在起，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谁敢趁机作乱，格杀勿论。”

赵大牛抱拳：“是！”

他看向那些守备军的士兵。

“守备军全体集结，随时待命。”

三千士兵齐声应道：“是！”

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混乱的场面渐渐平息下来。

百姓们各回各家，士兵们各就各位，刘主簿带着几个书吏开始清点人口物资。

陈博站在石台上，看着这一切，心中稍安。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

一个时辰后，刘主簿来报。

“大人，清点完了。城里现有百姓两万三千户，七万八千口人。粮食共计八万石，够吃三个月的。刀枪箭矢，守备军那边有三千套，库房里还有两千套备用。”

陈博听完，点了点头。

粮食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内，必须找到新的粮食来源。

否则，城里的人就得饿死。

“刘主簿，城外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刘文才摇了摇头。

“大人，下官一无所知。这地方，下官从来没听说过。”

陈博沉默了。

他不知道城外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官府，不知道这里的百姓是什么人，更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欢迎他们。

一切都是未知。

可越是未知，越要尽快弄清楚。

“魏老，周老。”

两人上前。

“大人。”

陈博看着他们。

“你们俩辛苦一趟，带几个人出城探探。看看附近有没有村庄，有没有城镇，有没有官府。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打探清楚就回来。”

魏无涯和周伯言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是。”

两人转身，快步离去。

陈博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城外那片陌生的天地中。

他不知道他们会带回什么消息。

但他知道，无论什么消息，他都必须面对。

两个时辰后，魏无涯和周伯言回来了。

他们的脸色，很古怪。

“大人，”魏无涯开口，“打探清楚了。”

陈博看着他们。

“说吧。”

魏无涯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城外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刘家庄。村子里大概有三百来户人家，种地为生。老朽问了几个村民，他们说，这里是燕国地界，归幽州节度使刘守光管辖。”

陈博的眼神微微一凝。

幽州节度使刘守光？

这个地方，也有幽州？

“继续说。”

魏无涯点点头。

“老朽又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年月。他们说，是后梁开平元年，皇帝姓朱，叫朱温。”

陈博的心微微一沉。

朱温。

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见过。

后梁的开国皇帝，唐朝的终结者，一个臭名昭著的暴君。

“还有呢？”

魏无涯犹豫了一下，继续说：

“老朽问他们，这幽州节度使刘守光，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村民一听这个名字，脸色都变了。他们说，刘守光是个暴虐成性的家伙，杀人如麻，比北戎人还狠。”

“他手下的兵，根本不叫兵，叫匪。专门抢百姓的粮食，抢百姓的女人，抢百姓的一切。谁要是敢反抗，当场就杀。”

陈博的眉头皱了起来。

幽州节度使刘守光。

暴虐成性，杀人如麻。

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居然能当上节度使。

“还有吗？”

魏无涯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那些村民说，刘守光最近正在招兵买马，说是要和隔壁的晋王李克用打仗。他们在各村各户抓壮丁，谁家要是藏了人不交，全家杀光。”

陈博沉默了。

招兵买马。

抓壮丁。

打仗。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常态。

战争，杀戮，死亡。

比大周那个时代，还要残酷百倍。

“大人，”周伯言开口，“咱们怎么办？”

陈博抬起头，看着城外那片陌生的天地。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幽州城进入战备状态。”

“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守备军日夜巡逻，严防死守。”

“粮食实行配给制，每天每人一斤粮，不准浪费，不准私藏。”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派人去刘家庄，把那三百户百姓，全部接进城里来。”

魏无涯微微一怔。

“接进城里？”

陈博点点头。

“刘守光要抓壮丁，那些百姓活不下去。与其让他们死在那个暴君手里，不如把他们接过来。咱们有粮食，有兵，有城墙。只要人来了，就能活。”

魏无涯和周伯言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是。”

三天后，刘家庄的三百户百姓，全部迁入幽州城。

他们来时，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睛里满是惊恐。可当他们看到城里整齐的街道、充足的粮食、和善的百姓时，眼中的惊恐渐渐变成了希望。

陈博站在城门口，亲自迎接他们。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恩公！恩公救命之恩，老汉这辈子报答不了！”

陈博连忙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快起来。您能活着来到这儿，就是最大的报答。”

老者泪流满面。

“恩公，您不知道，那刘守光有多狠。他手下的兵，见人就杀，见粮就抢，见女人就糟蹋。老汉的儿媳妇，就是被他们糟蹋后跳井自杀的。老汉的儿子去报仇，也被他们杀了。”

“老汉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遇到恩公这样的好人。”

陈博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代，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多救一个。

“老人家，您放心。只要进了这座城，您就安全了。没有人能欺负您。”

老者看着他，老泪纵横。

“恩公……恩公……”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着陈博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刘家庄百姓入城后，幽州城的人口增加到了八万多人。

粮食消耗，也增加了不少。

刘主簿来报，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存粮最多能撑两个半月。

陈博听完，沉默了片刻。

“两个半月，够了。”

刘主簿一愣。

“大人，够什么？”

陈博看着他，目光坚定。

“够咱们在这两个半月内，找到新的粮食来源。”

刘主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不知道大人有什么办法。

可他知道，大人说的话，从来没有落空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

幽州城就像一座孤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顽强地存在着。

每天，陈博都会登上城墙，眺望远方。

远方，是一片苍茫的天地。

那是他必须征服的天地。

半个月后，探子来报。

刘守光的兵，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