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右腕的印记还在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皮下慢慢搅动。他没动，盯着围栏上那枚最后的银纹果实，阳光照得它表面泛出一层水波似的光晕。风一吹，藤网沙沙响，像是无数张小嘴在低语。
他刚想抬手抹把脸，眼角突然扫到屋檐。
一道紫影贴着瓦片窜了过去，快得不像植物，倒像是蛇蜕皮时甩出的老皮，在空中划出一条细线。
他猛地抬头。
不止一处。四面八方，屋顶、墙头、晾衣杆、烟囱口——所有能落脚的地方，全爬满了新生的藤蔓。它们不是慢慢长，是疯了似的抽条，一根接一根，分叉再分叉，像一张活过来的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村子中心收拢。
“这……”
他话还没说完，头顶“啪”地一声轻响。
两根藤条在空中对接，打了个结，随即更多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交织、缠绕、压实，转眼间就在村子上空撑起一片半透明的紫色穹顶。阳光穿过藤网，洒下来的是淡银色的光斑，照在泥地上，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村道上开始有人开门。
“哎哟！天咋变颜色了？”
“谁家棚子塌了压我房顶？”
“放火！快放火！这是妖藤吸阳气！要出人命的！”
最后一个声音又尖又亮，带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由远及近。猎户张三冲了出来，手里举着火把，裤腿卷到膝盖，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他一边跑一边吼：“这玩意儿会吸阳气！昨晚我就梦见我家祖坟冒黑烟！快烧！不烧全村都得遭瘟！”
他冲到旗杆底下，踮脚就把火把往上捅。
“别碰！”陈石喊了一声。
晚了。
火苗刚蹭到藤网边缘，头顶“嗡”地一震，几根垂下的花穗突然活了，像鞭子一样抽下来，精准缠住张三的手腕、脚踝、腰和脖子，一拽一卷，直接把他裹成个紫粽子，接着“嗖”地一声甩上旗杆顶端，吊在半空晃荡。
张三整个人傻了，火把掉在地上，嘴里还叼着半句“我日你——”，结果被藤蔓一勒，变成“呃啊！”
底下围观的人全愣住。
刚才还嚷着要放火的几个汉子缩了脖子，往后退了两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差点把娃坐地上，赶紧搂紧。
陈石走到旗杆底下，仰头看。张三在上面蹬腿，脸涨得发紫，藤蔓没松，但也没继续收紧，就那么挂着，像块风干的腊肉。
他耳朵里突然响起一声笑。
不是人声，是耳草。
“它说这人满嘴谎话。”耳草的声音像在憋笑，“昨晚偷了试验田的雷须草，还敢在这装神弄鬼。”
陈石眯了眼，抬头盯着张三：“你偷了雷须草，还敢污它吸阳？”
“放屁！”张三挣扎，“我没拿！谁看见了？你血口喷人！”
他话音刚落，缠在腰上的藤蔓轻轻一收。
“哎哟！疼疼疼！松手！松手！”
“你说谁血口喷人？”陈石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吃了几碗饭。
“我……我就是路过！捡了根枯枝！”
“枯枝能发电？”陈石冷笑，“那你怀里那截带金属绒毛的草根，是哪棵枯树上长的？”
张三脸色变了。
他怀里确实揣着东西。昨夜月黑风高，他摸进试验田，瞅见那株雷须草茎秆发亮，觉得值钱，偷偷剪了半截塞进衣服内袋。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今早一出门就撞上这鬼藤天网，脑子一热，想借机煽动大伙烧藤灭迹，结果反被吊上了天。
底下人群一听“雷须草”，顿时炸了。
“雷须草？那不是能引雷的玩意儿吗？”
“听说前两天劈断了老槐树！”
“他偷那个干啥？想炸自家炕？”
张三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嘴硬：“你们听他胡扯！陈石自己就是怪胎！耳朵里住着鬼！这藤是他养的邪物！专抓说实话的人！”
他越喊越大声，仿佛嗓门大就能洗清自己。
结果话音刚落，吊着他的藤蔓突然“咚”地一震，像是冷笑。
紧接着，他嘴巴一张，自动重复起来：“陈石自己就是怪胎！耳朵里住着鬼！这藤是他养的邪物！专抓说实话的人！”
一遍。
两遍。
三遍。
声音不大，但清晰，像村口广播站的老喇叭，一字不落地播出来。
底下人全听见了。
有人憋不住笑，赶紧捂嘴。有人低头抠鞋尖，肩膀直抖。连刚才还一脸凝重的汉子都咧了咧嘴，扭头跟旁边人嘀咕：“这藤还会录音？”
张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别放！别放！我不说了！我错了！”
藤蔓这才停下重复，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早这么老实不就好了？
陈石抬头看了眼旗杆，对藤蔓说：“松了吧，再吊下去，他真得中风。”
藤蔓缓缓松开，一圈圈退回来，最后“啪”地一声轻响，把张三丢在地上。
张三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出两条血印，爬起来连火把都不敢捡，灰头土脸转身就跑。经过人群时，没人让路，反而不约而同往两边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低着头，一路小跑，拐进村口小巷，背影佝偻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四周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打破沉默。
“这藤……还挺讲理？”
“可不是嘛，偷东西的才被抓，咱们啥都没干，它连根毛都没碰。”
“那它为啥爬满全村屋顶？总不能是帮咱们挡雨吧？”
众人抬头看天。紫色穹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藤条之间缝隙均匀，阳光透过时，地面像铺了层流动的银箔。风一吹，还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叶子在呼吸。
陈石没回答。他站在旗杆底下，右手缓缓抬起。手腕上的藤蔓护甲微微颤动，像是在喘息。他能感觉到紫藤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终于能干活了”的轻松。
“干得不错。”他低声说。
藤蔓轻轻晃了晃，一根细枝从头顶垂下来，蹭了蹭他的肩头，像在回礼。
他没走。既没回家，也没回试验田。就那么站在村道中央，看着藤网投下的斑驳光影，听着耳边若有若无的低鸣。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越来越近。
一群孩子从村东头跑过来，手里拿着小木棍，边走边戳路边新冒出的绿芽。其中一个眼尖，指着围栏上剩下的两枚银纹果实，喊了一声：“快看！又有果子！”
其他人立刻围上去。
“能吃不？”
“上次那个爆了满脸浆！”
“我爹说那是肥料！沾了会长草！”
他们吵吵嚷嚷，伸手就要摘。
陈石站在原地，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