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的手指刚碰到剪刀柄，铁皮桶就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光。一堆堆晶石灯架被慌乱的人群撞翻在地，青白色的光芒“砰”地迸开，像有人往地上砸了一筐星星。试验田瞬间亮得能照清每片草叶的脉络，连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村口方向传来一声撕裂空气的吼叫：“后山崩了！黑色毒雾漫过来啦——！”
是猎户李四。那人从林子里冲出来，裤腿撕开两道口子，脸上全是泥和血混着的道子，脚下一绊直接扑倒在土路上，手还往前扒拉，嘴里不停：“快跑！挡不住的！黑雾吞树跟吃面条一样！”
人群炸了。
原本还在看孩子疯闹的村民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女人尖叫，男人推搡，老人拄拐的棍子被人踩断，小孩哭爹喊娘。一个壮汉抱着粮袋往自家院门冲，半路被门槛绊倒，袋子散了，米粒混着泥被踩进地里也没人管。几个火把扔在地上，火星溅到柴堆上，腾起一股黑烟，反而让场面更乱。
陈石站在原地没动。他左耳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一烫，紧接着就是尖啸——不是外界的声音，是脑子里炸开的警报，又尖又密，像一群蜜蜂在颅骨内撞墙。
“西南林缘有避毒芦苇！”耳草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平日那种带点吐槽腔的震动，而是急促到发颤，“但要挖得快！用铁骨杉的齿轮当铲头！不然来不及！”
他咬牙低头，一只手按住左耳，另一只手撑住膝盖，差点跪下去。这动静太大，比上次紫藤认主时还狠。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视线扫过混乱的人群。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在逃命，谁会在乎一个总被叫“怪胎”的家伙突然蹲下？
他抬起头，目光钉向试验田东北角。
铁骨杉立在那里，枝干上的齿轮状突起微微震颤，像是憋着劲儿等命令。它没说话，但那股焦躁感隔着十几步都能感觉到——就像一台老拖拉机油门踩到底却挂不上档。
行，听你的。
他刚想动，腰间一紧。紫藤的主蔓不知什么时候滑了过来，一圈圈缠上他的腰，力道不重但很稳，像系了根安全带。紧接着头顶“沙”地一响，几根新生的藤条从穹顶垂落，快速交叉编织，在他头上搭出个半球形的罩子。叶片层层叠叠闭合，隔开了空气中开始弥漫的一丝腥气。
他闻到了。不是普通的土味或腐叶味，是那种带着金属锈和烂鸡蛋混合的刺鼻臭，吸一口嗓子眼就发干。
毒雾进村了。
他弯腰抄起角落的背包，把剪刀、空陶罐、一小卷藤绳塞进去。晶石灯不能带，太沉也太显眼，但现在满地都是亮光，倒也不怕看不清路。他最后看了眼老村长家的方向——那扇门依旧紧闭，窗纸映着晶石的冷光，没人出来。
也好。省得拦我。
他低声对腰间的紫藤说：“护住试验田，别让人糟蹋了我的苗。”
藤蔓轻轻收了一下，像是点头。他知道它听得懂。
他迈步往前走，刚踏出两步，旁边一个逃命的女人撞上来，肩膀狠狠怼在他胳膊上。女人根本没停，尖叫着继续往前冲。他踉跄了一下，右腕的藤甲绷紧，紫藤立刻传回一股支撑力，把他拽稳。
前面路口已经被堵死，七八个人挤在窄道上，互相推搡。一个老头摔倒在地，后面人直接踩着他小腿过去了。陈石不想硬闯，他往边上一拐，踩上菜畦间的泥埂，绕到村道外侧。这里的混乱稍轻，但他能感觉到风变了——原本从西边来的风突然打了个旋，带着一股更浓的腥臭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天。
刚才还明亮的午后，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不是云遮，是远处山脊上方飘来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像一团活的、会蠕动的乌云，边缘不断翻滚，所过之处，树木迅速变黑、枯萎、倒塌。那不是雾，是吞噬生命的玩意儿。
而它的移动速度，比人跑还快。
他不再犹豫，拔腿就冲。
脚下泥地湿滑，补丁裤腿被荆棘勾住一下，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布料裂开，也顾不上。紫藤的保护伞随着他奔跑轻微晃动，叶片闭合得更严实了些。他能听见耳草还在嗡鸣，断断续续传来信息碎片：“……芦苇根深……避开毒线……齿轮破岩……快……”
他冲出村子最西头的土坡，身后喧嚣渐弱，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脚下踩断枯枝的脆响。试验田的光亮被甩在身后，前方是通往西南林缘的野径，杂草丛生，两旁树木越来越密。
风更大了，带着毒雾的气息贴着地面爬行。他看见路边一株野草突然抽搐两下，叶片由绿转灰，接着整株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再不挖，什么都晚了。
他咬紧牙关，右腕藤甲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别松懈。耳中的低语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植物在惊恐中发出的哀鸣与警告。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幻觉，只知道一点——西南林缘，必须赶到。
脚下的路开始下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腐殖质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知道，离林缘不远了。前方树影交错，隐约能看到一片低洼地的轮廓，那里常年积水，长满了高大的芦苇。
紫藤的藤蔓在他腰间轻轻收紧，像是在确认主人的状态。他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一头扎进昏暗的林道。
风在耳边呼啸，毒雾的腥气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背后那片死亡之云正在逼近，而前方的芦苇地，是唯一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