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烂菜叶的臭味。陈石刚冲进林道,脚下一滑,膝盖砸在湿泥上,手掌撑地时指甲缝里立刻灌满了黑泥。他没停,手肘一顶就往前爬了半米,右腕的藤甲“嗡”地一震,紫藤的保护伞跟着压低,叶片边缘渗出一层薄胶状物质,把迎面扑来的腥气挡在外面。
耳边全是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树枝摩擦的动静——是植物在叫。
左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快死了,根被毒雾泡烂了,正一个劲儿喊“疼”;右边一丛野姜草干脆直接断了音,估计已经凉透。这些声音杂在耳草的高频警报里,像一堆人同时在他脑子里吵架。
“西南!西南!”耳草的声音都劈叉了,“再走偏一步,芦苇就吸不了地脉流能,插土也白搭!”
陈石咬牙抬头,眼前树影交错,根本分不清方向。他闭眼,靠左耳捕捉地下微弱的脉动——有东西在底下“跳”,节奏稳定,像是心跳。
找到了。
他猛地往左拐,钻过两棵倒伏的枯树,脚下地形开始下陷,泥水漫过鞋底。前方二十步,一片低洼地轮廓浮现,积水泛着油光,密密麻麻长满了高大的芦苇,杆子比人还粗,顶端结着灰白色的穗。
阿木就在那儿。
那小子蹲在洼地边缘,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根断裂的芦苇秆,脸都憋红了。见陈石冲过来,立马跳起来:“哥!我按你说的守在这儿,可这土硬得跟铁皮一样,掰都掰不动!”
“别废话。”陈石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断秆,往地上一插,“听见没?底下有活根。”
他单膝跪地,左耳几乎贴到泥面。耳草的信号更强了,地下传来一阵阵规律的震动,像有人在轻轻敲鼓。
“三处位置。”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抬手指向三个点,“挖这里,这里,还有最深处那个坑边。不能伤主根,否则引不了毒雾分流。”
阿木瞪眼:“拿啥挖?指甲抠?”
话音未落,陈石腰间一沉。紫藤主蔓突然剧烈抖动,紧接着“咔”一声脆响,三枚齿轮从天而降,啪啪啪砸进泥里。一枚滚到阿木脚边,齿尖还沾着木屑和青苔。
“铁骨杉甩下来的。”陈石抓起一枚,掂了掂,“够硬,当镐使。”
阿木咧嘴一笑,抄起齿轮就往第一个标记点冲。他个子小,但力气不小,齿轮尖端对准地面猛凿,一下、两下……第三下才在岩层上崩出个白点。
“太慢!”陈石低吼,“耳草说毒雾离村口只剩三百米了!”
他冲上去,右腕藤甲绷紧,紫藤顺着小臂暴起一条粗筋,直接将全身力量传导到手臂。他抡圆了齿轮,照着阿木凿过的点狠狠砸下。
“咚!”
火星四溅。
地面裂了条缝。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轮换,各自盯住一个点,疯狂开凿。泥土飞溅,齿轮边缘开始卷刃,阿木的手掌磨破,血顺着工具柄往下滴,但他没停。第二坑刚见底,耳草突然尖叫:“第二个点!根系暴露!快裹泥!”
陈石反手一捞,从背包扯出一块湿布,跳进坑里把刚露头的芦苇根团团包住。那根须还在微微抽动,像怕冷似的哆嗦。
“撑住。”他低声说,“马上带你出去。”
第三个坑最难,深埋在洼地最阴湿的角落,上面压着半截倒塌的树干。阿木用肩膀顶开腐木,陈石跪在泥水里,双手扒土。指尖触到芦苇根时,整株植物猛地一颤,耳草传来一声闷哼般的哀鸣。
“它快不行了。”陈石嗓音发哑,“再晚十秒,根脉就得断。”
他把最后一块遮挡石撬开,露出完整的芦苇株。茎秆泛着暗紫色光泽,根团盘绕如拳,明显比前两株更活跃。
“起!”
两人合力将芦苇抬出,用藤绳绑牢。三株全齐了,但还没完。
“扛中间那棵!”陈石把最重的一株塞给阿木,“跟我跑!别掉队!”
他们转身冲出洼地,脚下的路开始上坡。风越来越大,吹得芦苇穗哗啦作响。陈石一边跑一边听耳草报距:
“二百米……一百八十……一百五十……”
头顶的天色彻底黑了。不是夜幕降临,是毒雾追上了。
他回头一瞥,心直接提到嗓子眼——身后山脊那片“活乌云”已经翻过山坡,像一张巨口朝村子吞来。所过之处,树木瞬间枯萎倒塌,连石头表面都蒙上一层灰膜。
一百米。
阿木喘得像破风箱,脚步开始踉跄。他怀里那株芦苇晃得厉害,根部的湿布松了半边。
“别松手!”陈石吼。
“没……没松!”阿木牙关打颤,但死死抱着。
九十米。
他们冲上村口外最后那段斜坡。试验田的光亮隐约可见,紫色穹顶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发暗。
八十米。
陈石右腕突然剧痛,藤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过载的电线。他低头一看,表皮裂了条细缝,渗出淡绿色液体。
“撑住……就差这点路……”
七十米。
阿木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怀里的芦苇滚出半米远。他立刻爬过去,膝盖蹭出血也不管,重新抱紧。
六十米。
耳草的声音已经变成持续不断的蜂鸣,陈石几乎听不清内容,只能凭本能判断:**快插!**
他冲在最前,一脚踹开村口边缘的碎石堆,选定三角阵位。左手一株,右手一株,迅速插入土中。泥土松软,芦苇杆稳稳没入,根部接触土壤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最后一株!
他扭头大吼:“阿木!交给我!”
阿木挣扎起身,踉跄几步把芦苇递出。
陈石接住,转身就要插。
可就在这刹那,毒雾前锋已扑至脚跟,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他能感觉到皮肤开始发麻,喉咙发干。
来不及了!
他怒吼一声,右臂紫藤猛然弹射而出,藤蔓如鞭甩出,缠住芦苇中段,借力往下一拽——
“咚!”
整株芦苇瞬间没入土中,深达半米。
时间仿佛停了一秒。
紧接着,三株芦苇同时震颤,根部泛起微弱紫光,迅速连成一圈。紫色穹顶自试验田方向急速蔓延,如同潮水般涌来,与地上的光圈精准对接。
轰——
无形波动扫过。
前方十米,奔袭而来的毒雾像是撞上一堵墙,前端骤然撕裂,化作两股黑流,分别向左右两侧狂卷而去,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陈石站在原地,左耳嗡鸣不止,右腕藤甲微微抽搐。他盯着那道分流线,呼吸沉重,腿肚子还在打颤。
阿木跪坐在五步外的泥地里,双手磨得血肉模糊,怀里还死死搂着一段备用芦苇根,眼睛睁得老大,嘴里喃喃:“活了……真他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