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芦根墙上。那银光像是活的,顺着根脉一跳一跳地亮,又缓缓暗下去,像在呼吸。陈石还站在原地,左手按着墙,掌心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震颤,不急也不乱。他右腕上的藤蔓没松,紫藤主蔓贴着皮肤缠得稳,渗出的绿液已经干了半截,黏在袖口上有点痒。
阿木坐在墙根下,两只手包着破布条,指节发红,全是挖土时磕的伤。他仰头看着头顶那串晶石,一块块嵌在墙顶,青光淡淡地洒下来,照得人脸发蓝。“哥,”他咧嘴一笑,“这回真没事了吧?”
没人回答他。
村口空地上,人还跪着。一个接一个,膝盖陷在湿泥里,额头抵地。先前那个背孩子的妇人一直没起身,孩子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小脸贴着娘的后颈,呼出来的气一抖一抖。猎户老三把锄头扔在一边,双膝砸进泥里时溅起一片水花,现在裤腿全黑了,他也懒得动。
王大花站在人群后排,手里捧着个粗陶碗,里面是刚蒸好的野菜窝头,热气还在往上冒。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她往前蹭了两步,又停住,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挤到前头,双手把碗举起来。
“陈石哥……”她声音发颤,“以前是我嘴欠,说你糟蹋地,说你种的是邪法……我错了。”她眼眶一酸,眼泪又下来了,“这窝头你收下,是我今早用新采的荠菜蒸的,没掺糠,全是嫩叶。”
陈石这才转过头。他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碗,指尖碰到陶碗边缘,烫得缩了缩。窝头确实香,野菜混着一点麦粉,蒸得蓬松,热气直往鼻子里钻。他低头看了看,笑了笑:“哎,早说你家荠菜香,我还偷摘过呢。”
一句话出口,人群里有人轻轻笑了。
王大花也笑了,抽抽鼻子,抹了把脸,退后两步,没再说话。
陈石捧着窝头,站在原地,有点不知道该干嘛。他向来不习惯被人盯着看,更别说这么多人齐刷刷跪着,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他想往后退一步,脚刚抬,紫藤突然收紧手腕。
力道不小。
他手指一抖,窝头差点掉地上。
“咋了?”他低声问。
藤蔓没松,反而又绕紧一圈,像在警告什么。
他左耳深处,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蜂鸣,也不是杂音,是清晰的一句话:“东边试验田有东西在发光。”
陈石立刻抬头。
目光越过跪着的人群,穿过空地,落在试验田东侧。那里原本是一片翻过的硬地,昨天插过铁骨杉的残枝,后来被撞倒的晶石灯架砸过,土面裂了几道缝。现在,那些裂缝边缘,隐约泛着微弱的白光,一闪,又灭,像是地底睁了眼,又闭上了。
他盯着看了两秒,没动。
耳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股不容忽视的紧迫。他右手还被紫藤缠着,藤蔓纹丝不动,像焊在了皮肉上。他左手攥着窝头,热气慢慢往下传,烫着手心。
“哥?”阿木察觉不对,撑着墙根想站起来,可手伤没好,刚起身就晃了一下,又坐回去。
陈石没回头。
他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月光偏了点角度,照在晶石屏障上,折射出一道银蓝光晕,扫过地面,正落在那片发光的土缝上。光斑一闪,那白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瞬。
他眯了眯眼。
藤蔓还是没松。
王大花站在几步外,看见陈石突然不笑了,脸绷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试验田那边。她顺着看过去,啥也没看见,只有黑乎乎的土堆和几根倒伏的藤条。
“咋了?”她小声问。
没人答她。
陈石慢慢抬起左手,把窝头放在墙根下,离晶石最近的位置。热气往上冒,在冷空气里画出一道白线。他没再看那碗,也没看人群,右腕被紫藤勒得有点疼,但他没挣。
他知道这玩意儿不会乱动。
它示警,就一定有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膝盖还没弯,紫藤突然发力,拽着他手腕往左一扯,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一下。他站稳,低头看,藤蔓前端微微翘起,指向试验田东侧,像一根活的指针。
“行了,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他又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在湿泥里,发出轻微的“噗”声。跪着的人陆续抬头,看见他朝试验田去,没人说话,也没人跟。王大花张了张嘴,最终没出声。阿木坐在墙根下,手撑着地,想追又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石越走越远。
试验田东侧的土缝就在眼前。
白光又闪了一次。
这次更清楚了——是从土缝深处透出来的,颜色偏冷,不像晶石那种青光,倒像是某种植物在地下发芽时释放的能量。他蹲下身,右腕藤蔓顺势垂下,贴着地面滑了一段,然后猛地停住。
“别碰。”他自言自语。
左耳里的声音没再响,但紫藤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收紧,而是有节奏地轻震,一下,两下,像是在数数。
他盯着那道裂缝。
三寸宽,半尺长,边缘的泥土有些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过。他没伸手,也没用工具,只是静静看着。过了几秒,那白光又闪,这次持续时间稍长,隐约能看到光里有细丝状的东西在动,像根须,又像脉络。
“活的。”他低声说。
藤蔓震得更急了。
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右腕一紧,紫藤顺势收回,缠回小臂,盘成一圈。他站着没动,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被藤甲裹着,像戴了层活的护具。
月光移开了。
晶石屏障的光晕暗了一圈。
试验田东侧的土缝,彻底黑了下去。
但陈石知道,那东西还在。
它只是闭上了眼。
他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喊人。风从山脊吹下来,带着点湿气,吹得他衣角一抖。他听见自己心跳,不快,但很重。
远处,一头黄牛在栏里叫了一声,短促,沙哑。
他抬起右手,紫藤缓缓松开一圈,露出他手腕内侧的新月形印记。印记微微发烫,像贴了块热石头。
他盯着那道土缝,一动不动。
左手边,窝头还在冒热气,晶石的光轻轻落在上面,像撒了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