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早停了,月光也淡了。
陈石还蹲在那块土包边上,眼皮子打架,可不敢闭眼。能源苗立在中央,叶片微光流转,像个刚睡醒的小灯泡,安静得很。他右手腕的紫藤印记还在发烫,像是地下有根线连着,轻轻一扯就震得整条胳膊麻。
阿木没回来。
三袋晶粉也没来。
人呢?
他正想着,远处荒坡下传来铁皮刮地的声音,嘎吱——嘎吱——像老牛拉破车。接着是喘气声,一声比一声粗。
“来了。”他嘟囔一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阿木从坡下冒出来,脑袋上顶着一块锈铁皮,手里拖着半截曲轴,走得歪歪扭扭,活像只偷油的老鼠。后面跟着两个黑影,扛着齿轮和铁壳,全是村口那台报废拖拉机的零件。
“哥!给……给你搬来了!”阿木把东西往地上一扔,扶着膝盖直喘,“绕后山走的,没人看见。”
陈石点点头,没说话。他盯着那堆废铁看了两秒,脑子里响起耳草的声音:“这地不能露天养,温差一大,苗根会裂。”
他懂了。
得搭棚。
得护住。
“拆得干净?”他问。
“轮子都卸了,连螺丝钉我都抠下来装兜里了。”阿木咧嘴一笑,随即疼得龇牙——手背烫伤还没好,笑一下都牵动神经。
陈石没笑。他弯腰捡起一块铁皮,边缘卷曲,锈得厉害,但够硬。他拿脚踩平,又用石头砸了砸,然后插进土里,试了试深度。
“行。”他说,“开工。”
两人动手。
陈石划圈定基,阿木挖坑埋桩。铁皮当墙,曲轴弯成拱梁,传动齿轮压角固定。没有焊枪,没有铆钉,全靠手掰、脚踩、石头砸。骨架歪歪扭扭,像狗啃过似的,但总算立住了。
三米高,半圆形,像个倒扣的大锅盖。
天边刚泛白,第一缕光落在铁皮顶上,照出一片暗红锈斑。风吹过来,铁皮嗡嗡响,像是在唱歌。
棚子成了。
陈石钻进去,中心位置铺上从试验田运来的腐殖土,湿漉漉的,带着草根味。他蹲下,手掌贴地,感受那股熟悉的脉动——能源苗还在,地底的能量流也没断。
“稳了。”他低声说。
阿木站在门口,左手扶着变形的铁门框,右手指节红肿,但眼睛亮得吓人。“哥,接下来咋办?”
陈石没答。他抬头看天,云层低,风不大,是个能守得住的日子。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急。
老村长拄着锄头走过来,布鞋踩在碎石上咔咔响。他一身粗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那座铁皮棚上。
他停下,在棚外两步远站定,盯着那扭曲的金属骨架看了足足十秒。
“陈石。”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你搞这些破铜烂铁干啥?”
陈石站起身,拍了拍手。
“搭个棚。”他说。
“地不种庄稼,围铁皮?”老村长抬手一指,“你爹我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拿拖拉机壳子当温室的!这是糟蹋地!”
“它需要遮挡。”陈石语气平,“露天地温不稳,苗活不了。”
“什么苗非得金贵成这样?”老村长怒了,往前一步,“你昨儿半夜神神秘秘叫人搬铁,今早又拆村产,当我是死的?”
陈石没动。
“您要是不信,”他淡淡道,“砸可以。但砸完得赔我十亩地产量。”
老村长一愣。
“你说啥?”
“我说,”陈石看着他,眼神没躲,“您砸坏了,得拿粮食补上。十亩,一粒不能少。”
空气静了。
阿木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知道陈石平时蔫吧,可真杠起来,连风都得绕道走。
老村长气得胡子抖,举起锄头就要砸铁架。
“爸!”陈石突然喊。
这是他第一次在村里这么叫。
老村长手顿在半空。
“您砸可以。”陈石还是那句话,“但得赔产量。咱立字据,找人作证,明算账。”
老村长瞪着他,胸口起伏。他看得出这孩子不是闹着玩。可他更知道,这片地,三年前陈石开荒时颗粒无收,被全村笑话“荒地小子”。现在又是晶石灯,又是铁棚子,搞得神神叨叨,哪一桩不离谱?
他不信。
可他也下不去手。
锄头悬着,僵在那儿。
就在这时——
“噗!噗噗噗!”
温棚中央的土突然翻动,像是下面有东西在拱。紧接着,十株嫩芽齐刷刷破土而出,茎秆挺立,叶片舒展,表面泛起柔和绿光,一圈圈往外扩散。
热浪扑面。
老村长猛地后退半步,手里的锄头差点脱手。
“这……这是啥?”
绿光映在他脸上,皱纹都被照得发亮。他感觉到一股暖意穿透晨寒,直往骨头缝里钻。
陈石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伸手探向其中一株。温度计没带,但他估摸着——至少四十度。
火绒草。
耳草在他耳边嘀咕:“新土,新根,它们乐意留这儿。”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杂乱,轻快。
王大花家那几个孩子冲了过来,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他们挤在棚口,踮脚往里看。
“哎哟!暖和!”最小的那个直接钻进去,小手贴在一株火绒草花瓣上,“比我家火炕还热乎!”
“让我摸摸!”另一个推开他,也贴上去。
第三个干脆躺下了,滚了两圈,咯咯笑:“地都热!睡这儿不用盖被子!”
笑声在棚子里回荡。
阿木咧嘴笑了,左手指着里面,想说什么,又憋住,最后只挠了挠头。
老村长还站在原地,锄头拄在地上,没再抬起来。他看着那十株发光的草,看着孩子们在暖光里打滚,看着陈石蹲在火绒草旁,右手轻轻按在土壤上,像是在听地底下有什么在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想骂,骂这邪门的东西,骂这不讲规矩的折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夜全村跪拜芦根墙时的光景。
想起晶石灯第一次亮起时,自己发抖的嘴唇。
想起这个从小喝米汤活下来的孩子,三年来被人叫“怪胎”,却一声没吭。
现在,他又搞出了能发热的草。
用废铁搭了个棚。
护住了谁也不认识的苗。
老村长没动。
没走。
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着,看着,手里锄头深深插进土里。
棚内,陈石依旧蹲着。
他指尖感受到土壤的温热,耳草安静,火绒草稳定生长,能源苗的地底脉动也没断。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他抬头看了看铁皮顶,缝隙漏光,但足够遮风。
这棚子丑,歪,锈得掉渣,可它立住了。
他嘴角微微一扬。
不是得意。
是踏实。
阿木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闹,看着老村长沉默,忽然觉得手背没那么疼了。
他轻声说:“哥,以后……是不是还能搭更大的?”
陈石没回头。
他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一株火绒草叶片上的浮尘。
棚外,晨光渐亮。
铁皮棚的影子斜斜拉在荒地上,像一道新生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