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贴着荒地刮,卷起一层白霜。
温棚里却还留着白天的热气,陈石蹲在中央,指尖轻轻拨开火绒草根部的浮土,确认根系没有冻僵。他拎起陶罐,沿着十株草的基部各浇一圈水,动作不快,但每一滴都落得准。水珠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声,像是植物在喘气。
“行了。”他放下罐子,抹了把袖口溅上的泥点,“再撑两夜,等雪线退了就能缓过来。”
阿木缩在棚口角落,双手夹在腋下取暖。他盯着那十株泛绿光的草,小声嘀咕:“这玩意儿真能抗住?外头都快结冰碴子了。”
陈石没理他。右耳忽然一痒,紧接着,耳草的声音冒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喂,加点晶石粉,能让它们亮整夜。”
陈石皱眉:“现在?”
“不然呢?”耳草哼了一声,“你当它们是烧柴火炉子,想添就添?现在正是能量低谷,补一口,能顶到天亮。”
陈石盯着火绒草看了一会儿。叶片边缘确实有点发暗,像是电量不足的灯泡。他伸手探了探花瓣温度,还行,四十度左右,但再降下去,供暖效果就得打折扣。
他回头看了眼阿木:“有晶粉吗?”
阿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咧嘴一笑:“昨儿拆拖拉机时顺的,藏兜里忘了交公。”
“不是‘交公’,是给我。”陈石接过布包,掂了掂,里面大概指甲盖大小的碎渣,泛着淡蓝光,“量不多,别全撒。”
“我知道!”阿木眼睛发亮,抢过话头,“我就撒一点点,让它们精神精神!”
他猫着腰溜到第一株火绒草旁,蹲下,小心翼翼抖出一小撮粉末,撒在根部土壤上。粉末落地,瞬间被吸进去,像是沙地吞水。那株草的叶片猛地一颤,绿光骤然变亮。
“哎?”阿木往后缩了半步。
“别动。”陈石低声说,右手已经按在土上,感知地下热流变化。
耳草在他耳边轻笑:“爽了吧?再来几株?”
陈石没回应。他看着第一株火绒草的光芒稳定下来,温度似乎也回升了一点。他点点头:“可以继续。”
阿木立刻来了劲,挨个在剩下九株根部撒粉。每撒一株,那草就猛地一震,光亮翻倍,像是被人踹了一脚后突然清醒。到了第五株,棚内空气已经开始微微扭曲,热浪扑面。
“差不多了。”陈石终于开口。
可阿木手一抖,最后一撮粉全洒在第十株上。
“呃……手滑。”他讪笑。
下一秒,整座温棚炸了光。
十株火绒草同时爆发出刺眼白芒,像是十颗小太阳被塞进了铁皮壳子里。陈石本能地抬臂挡脸,热浪轰地撞上来,连呼吸都烫喉咙。他眯着眼往前看,火绒草的花瓣已经由绿转白,边缘泛红,像烧到高温的铁片。
“温度飙了。”他低声说。
耳草沉默两秒:“……有点亢奋,但还没到极限。”
陈石没信它这话。他伸手试探,三十公分外空气已烫得不敢久留。他低头看土壤,表面干裂,裂缝里冒着细小热气。他右手按下去,掌心发烫,像是按在刚熄火的灶台上。
“降温。”他说。
“怎么降?”阿木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这光……比村口那盏晶石灯还亮!我能看清书了!”
“不是让你看书。”陈石皱眉,“出去,别站太久,小心中暑。”
“可外面冷啊!”
“那就离远点。”陈石没再看他,转而盯着火绒草根部,发现土壤已经开始板结,水分蒸发太快,必须补水。
他拎起陶罐,刚要靠近,耳草突然提醒:“慢点,它们现在敏感得很,猛浇水可能炸根。”
陈石停下动作。罐子悬在半空,水滴落在地上,瞬间蒸成白烟。
他等了三秒,才缓缓蹲下,沿着边缘一圈一圈浇,水流细,速度慢。水一接触土壤就嘶嘶作响,冒出大片白雾。火绒草的光芒微微波动,像是在适应。
“稳住了。”耳草说。
陈石松了口气,正要收罐,眼角余光扫过棚壁。
铁皮发红了。
不是反光,是真正的金属受热变色。从顶部接缝开始,一圈暗红正慢慢往下蔓延,像是有人用烙铁在铁皮上画圈。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块,烫得立刻缩回。
“靠。”他低声骂。
视线再移,看到墙上挂着的东西——李四的猎枪。
那把老式单发猎枪原本横挂在东侧铁皮钉上,枪管笔直,扳机护圈锃亮。可现在,枪管中间微微下弯,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扳机护圈也变了形,卡在铁皮缝里,拔不出来。
“……完了。”陈石喃喃。
“啥完了?”阿木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傻眼,“枪……枪咋歪了?”
“热胀冷缩。”陈石语气平,“铁皮传热,枪管受热软化,自己弯了。”
“那……那还能用吗?”
“得冷下来再说。”陈石盯着那把枪,心想李四明天来取枪时怕是要跳脚,“先别管枪,看草。”
火绒草的光芒依旧刺眼,但波动频率稳定了些。温度似乎不再上升,维持在六十度左右。陈石右手再次按进土里,感受地底脉动——能源苗的连接还在,没断,也没受干扰。
“它们撑得住。”耳草说,“就是太兴奋,跟喝了提神药似的。”
陈石没说话。他抬头看铁皮顶,缝隙漏光,但整体结构没变形。棚子丑,锈,歪,可它还立着。就像上一章那样,像个倒扣的破锅盖,硬是扛住了第一波考验。
只是这次,考验来自内部。
他蹲回原地,背靠着尚未发红的西墙铁皮,右手始终按在土壤上。左手掏出藤丝串着的晶石,看了看。晶石微亮,与火绒草的光频隐隐共振。
“你还打算待这儿过夜?”阿木小声问。
“不然呢?”陈石说,“你走,我留。”
“可这棚子快成烤炉了!”
“我知道。”陈石盯着那十株发光的草,“但它们是我的苗,出了事没人替我扛。”
阿木张了张嘴,没再劝。他退到棚口,又回头看了眼,小声嘀咕:“这么亮……明早全村都能看见。”
陈石没应。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第十株火绒草上——那是阿木撒了全部晶石粉的那一株。它的光芒最盛,叶片边缘甚至泛出一丝橙红,像是即将熔化的金属。
“你悠着点。”他在心里说。
耳草嘿嘿一笑:“它听不见你,但我听得见。要不我帮你传话?‘兄弟,别太拼,命要紧’?”
“闭嘴。”陈石低声骂。
棚外,风更大了。寒流压境,村子沉在黑暗里,只有零星火堆闪着微光。村民们裹着厚袄围坐,搓手跺脚,议论着这鬼天气什么时候能过去。
而在这片荒地中央,一座歪斜的铁皮棚正散发着灼目白光,热浪透过缝隙往外涌,连地基周围的冻土都在缓慢融化。
陈石依旧蹲着。
右手按土,左手握晶石,眼睛盯着那十株过热的草。
他没动。
也没走。
阿木站在棚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退了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囔:“哥,你真不当回事啊……”
棚内,火绒草的光芒映在铁皮墙上,晃动如波。
其中一块发红的铁皮,边缘开始微微翘起,像是被热气顶了起来。
一道细小的裂缝,在高温下缓缓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