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曲，掌心朝下。忘川河面很平静，血色的彼岸花一层叠着一层，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河底的亡魂都趴在地上，头贴着泥沙，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苏晚站在岸边的石头上，双手握在一起，看着陈辞的背影，没敢说话。
他动了。
手指慢慢压向水面，没有激起水花，但花海却微微颤了一下。一道淡淡的灰光从河底升起，像是某种禁制发现了他，想把他拦住。那光像网一样缠向他的手腕，可一朵彼岸花靠了过来，花瓣轻轻一抖，灰光就散了。
陈辞没回头，也没看那朵花。
他继续把手往下伸。
指尖穿过水，穿过泥，穿过厚厚的腐叶和碎骨，一直到达河床最深处。那里有一层封印，由三道断开的符纹组成，围成一个圈，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插着一块赤金色的符牌。符牌被几根黑色的藤蔓状锁链缠住，每条锁链上都有细小的咒文，透出死气——这是旧神设下的阵法，用来封住本源之力，不让别人碰。
陈辞五指成爪，慢慢靠近。
封印感应到他的气息，突然亮起，十二道弧形光芒绕着符牌快速转动，想要把他推开。就在光芒要爆发的一瞬间，整片花海猛地一震，无数花瓣转向中央，花茎挺直，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陈辞身上扩散出来。这压力不带杀气，却让规则都安静下来。
符纹的光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他的手已经穿过了封印，五指准确地抓住符牌边缘。锁链猛地收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咒文变得滚烫，但在他手中，却像烂木头一样一节节断裂。他轻轻一拔，符牌被拿了出来，封印彻底破碎，化作灰烬沉入泥中。
他收回手。
水面没有波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摊开手掌时，那块赤金色的符牌静静躺在掌心，表面有微弱的光晕，像一颗心跳缓慢的心脏。
符牌只有巴掌大，正面刻着螺旋形的双瓣图案，线条古老，边上是十二道断开的弧线，代表死去的十二花神。正中间有一道没闭合的印记，能看清轮廓：一朵倒长的花，根朝天，蕊向下——这是彼岸真神独有的标志。
苏晚盯着符牌，瞳孔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跳变快，手指发麻，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冲撞，想挣脱束缚。她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又立刻停下，咬住嘴唇，压下那种奇怪的感觉。
陈辞察觉到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符牌翻了个面，让上面的纹路更清楚。周围的彼岸花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什么。他低头看着符牌，眼神平静，眼里闪过一丝冷笑。
那些伪神当年把这东西藏得严实，用冥界法则封锁，还加上死气藤蔓加固，以为没人能找到。但他们忘了，这块符本来就是为他做的。只要他还活着，哪怕只剩一丝意识，也能找到它。
他掌心一收，符牌的光消失了，嗡鸣声也没了，连附近的亡魂也安静下来。他不动声色地把符牌塞进袖子里，动作自然，就像收了一块小石头。
袖子里藏着秘密。
彼岸真神的力量在他体内走了一圈，在袖子角落形成一个小空间，把符牌完全封住。外面感觉不到它的气息，就连离得很近的苏晚，也只觉得刚才那种压迫感突然没了，好像刚才都是错觉。
陈辞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亡魂还在趴着，花海整齐，风也没乱。远处河面雾气飘着，一切如常。没有异象，没有震动，没人知道一枚能动摇花界根基的古老信物已经被取走。
他站在花海中间，衣服垂落，肩膀挺直，脸上没有表情。刚才的事，对他来说就像捡起一片落叶那么简单。
苏晚站在原地，手还抓着衣角，目光低垂，脸上还有点发愣。她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那符牌上的图案她从没见过，但它出现的那一刻，她心里像被撞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她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曾经拥有过它，或者，它是她的一部分。
但她没说出口。
她只是抬头看了陈辞一眼。
他正望着河面，侧脸冷硬，眼神深不见底。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陈辞感觉到她的目光。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拍了下袖口，确认符牌封好了。然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一闪就没了。
他知道，这块符牌只是开始。
真正的麻烦还没来。
但他不急。
万年都等了，不在乎这点时间。
他转身，走向花海深处，脚步平稳，踩在花瓣上没有声音。苏晚没动，也没跟上去。她看着他越走越远，背影融入血红的花浪中，渐渐看不清了。
风停了。
花不动了。
亡魂趴着。
整条忘川，恢复了安静。
只有河底一处旧痕正在慢慢愈合——那是符牌被取出后留下的空洞，现在已被新生的花茎填满，泥土盖上，看不出痕迹。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在那片新长出的彼岸花下，一根极细的藤蔓断头还在微微抽动，断口流出一滴黑液，悄悄混进河水，随水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