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面很平静，像一面镜子。血红色的彼岸花一片连着一片，看不到尽头。风也不吹了，四周安静得吓人。
苏晚还站在浅水中的石头上，两手紧紧抓着衣角，头低着，不敢乱动。她心里有点发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轻轻拉扯。她偷偷抬头看向花海深处——陈辞刚才走过去的地方，现在又站在那里了，一动不动。
他没走远。
他就靠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站着，肩膀塌下来，头也低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站不稳。周围的彼岸花围着他轻轻晃动，不远不近，像是在守着他。
突然，远处的河面起了波纹。
一道光从天边飞来，落在岸边，变成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带花纹的长袍，腰上挂着玉符，长得端正，眼神却有点急。他站定后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忘川陈辞，奉花殿命令，前来传话。”
声音不大，但在河面上飘得很远。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她记得这种人——上次来的也是这样打扮，嘴上说着规矩，可眼里全是杀气。但这次不一样，对方没有动手，反而拱手行礼，语气也平和了些：“听说最近忘川不太平，怕惊扰亡魂，特地来看看，也想谈一谈和解的事。”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朝陈辞那边扫去，“不知陈前辈还好吗？”
陈辞没反应。
使者等了几秒，见没人答话，就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花瓣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花海还是静静的，没人阻止他，他胆子大了一些。
“陈前辈。”他声音提高了点，“花殿记得你过去的功劳，愿意重新给你名分，让你回到三十六旁神的位置。只要你交出那个扰乱秩序的人，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他嘴上说得客气，眼角却微微眯起，视线一直往陈辞的袖子看。其实他不是来劝降的，而是来确认一件事——那枚赤金花符是不是已经被取出来，封印有没有破，眼前这个被关了万年的疯神，是不是真的已经废了。
这时，陈辞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动作很慢，像刚睡醒一样。眼神迷糊，嘴角还有点湿，声音沙哑：“又来了？上次的茶还没喝完……你们花殿的点心太甜，吃多了反胃。”
使者一愣，赶紧压住想笑的冲动。这人是出了名的疯子，三界都知道。可越是疯，越不能掉以轻心。
“茶？”他装作惊讶，“我没带茶具啊。”
陈辞不理他，自己抬起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嘟囔道：“黑花……前两天梦见一朵黑花，根朝天上长，吓醒好几次。是不是有人要死了？”
他眼皮耷拉着，手指还在抖，看起来病得很重。
使者瞳孔一缩。
“黑花？根朝天？”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立刻记了下来。
这和密报里说的“逆生之象”很像。难道他真知道什么？可看他这副样子，气息虚弱，连站都站不稳，能干什么？
他试探着问：“前辈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比如身体发热、刺痛，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
陈辞咳了两声，扶着额头，一脸痛苦：“哎哟……身子差得很，连片花瓣都拿不动，还能干啥？你们别折腾我了，让我在这儿待到死算了。”
说完，整个人又往下靠了靠，像是随时会倒下。
使者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松了口气。
如果是在装，不可能连呼吸都这么乱；如果真有花符，也不会用“做梦”这种话随便带过。看来他是真废了，不足为惧。
但他还是不放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前辈既然没事，那……我能进河里看看吗？只想确认封印没问题，好回去交差。”
话刚说完，河面突然一颤。
所有彼岸花同时转向岸边，花茎挺直，花瓣微张，虽然没有攻击，但气氛一下子变得压迫。河底的亡魂趴在地上，头贴着泥，连动都不敢动。
使者脚步停住了。
他知道这是警告——再往前一步，可能就回不去了。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陈辞忽然笑了。
那笑来得突然，脸上还带着混沌，却透出一丝清醒。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一道影子闪现——灰褐色，扭曲如枯藤，转眼就没了。
“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这个？”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使者耳朵里。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消失的痕迹，心跳加快。那是封印破裂后的灰烬！是阵法断开的证据！这个人果然动过河底！
可他没看到花符，只看到灰烬。
说明——东西毁了？还是……藏起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从袖子里掏出玉简，用神识把刚才的画面记下来。只要带回这个线索，就是大功一件。
“多谢前辈指点！”他拱手，语气比之前恭敬多了，“我这就回去禀报，不再打扰。”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跑起来。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雾里，河面才恢复平静。
苏晚这才敢喘气。她看着陈辞，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
陈辞也没理她。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眼神变得清明，一点浑浊都没有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冷笑一声：“就这么点脑子，也敢当探子。”
声音很轻，却满是讥讽。
他慢慢站直身体，衣服垂落，肩背挺直。袖子里闪过一道微光，那枚赤金花符正安静地待在封印空间里，完好无损。刚才出现的灰烬影子，只是用彼岸花灰做的假象，专门骗人的。
他早就料到花界不会放过他。
拿到花符后一定会派人来查。躲不如迎。他装疯、示弱、说起“噩梦”，每句话都在引导对方往错误的方向想。那一道灰烬残影，更是精心设计——足够真，又不会暴露真正的东西。
现在，假消息已经跟着使者传回去了。
花界会以为封印破了，但花符已毁，威胁解除。他们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提前行动，露出破绽。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站在花海中，望向远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密布，遮住了阳光。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发现——百里外的花田开始莫名摇晃，枯枝长出新芽，寒冬里的梅花提前开放。
到那时，他们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掌控花期的人。
但现在他还不能动。
必须等。
等消息传回花殿，等他们动摇，等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亲自出现。
他转身，一步步走回花海深处。每一步都踩在花瓣上，没有声音。苏晚还站在原地，手还抓着衣角，眉头皱着，满脸疑惑。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陈辞又一次骗过了敌人，方式她看不懂。
她只记得，当他笑着说出那句话时，整个忘川的风，忽然变冷了。
陈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站稳了。”他说。
苏晚一怔。
“接下来，风会越来越大。”
说完，他抬手拂了下袖子，检查封印是否安全。然后坐下，闭上眼睛，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彼岸花依旧起伏，亡魂趴在地上，雾气缓缓流动，盖住了所有痕迹。
只有河底一处新土，隐隐透出一点温热——那是新长出来的花茎填补空缺的地方，正在悄悄生长，根须缠绕，护住了被挖走的那一块。
风停了。
花不动。
整条忘川，再次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