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浑身在颤抖,蓦然跪了下去:“陛下!臣知道京城防护亟待加强,府库空虚确为掣肘。臣愿领御史台上下,即刻着手彻查京畿所有勋贵、衙署、寺观隐匿未报的田产、商铺,追缴历年积欠赋税,厘清……”
“叶御史!”冷帝打断他,“你当盘踞暗处的那些反贼,是只能待在家里的稚子么?勘察隐匿,追缴欠赋,需要多少时日?能聚起多少银钱?怎么,叶御史是觉得,自己口才足以说动那些逆贼,让他们暂且按兵不动么?”
冷帝说着,缓缓站起身,微微向叶飞扬的方向倾身。
“对于这些藏于阴影、随时可能再露獠牙的逆党,朕现在就要一个决断——要么,你们三人,即刻拿出雷霆手段,将其连根拔起;要么,就为朕找到一条能立竿见影的切实之路!叶飞扬,你素来以刚直敢言著称,朕今天,不要听那些迂回曲折的道理,只要一个答案!”
“陛下……”叶飞扬的头深深埋下,额前触地,“矿税……矿税之事,牵涉太广,波及太深,实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举!陛下,此举稍有不慎,民怨沸腾,载舟之水恐成覆舟之浪……史笔如铁,后人论及,陛下或恐……或恐被与桀纣并举啊!”
此话一出,李敏、沐柳和张混都变了脸色。
“叶御史!”冷帝的声音陡然扬起,面上却不见多少怒色,反而几步走下丹陛,亲手将浑身僵硬的叶飞扬扶了起来。“你思虑缜密,能见隐患于未萌,这是朝廷之福,是国家幸事。”
他话锋随即一转:“然则,大敌当前,岂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北境匈奴,狼子野心,岁岁叩关;京城之内,逆贼潜伏。内忧外患,如火焚眉!叶卿,此时此刻,你的满腹才智,难道不该与朕同心同德,放在如何完善这矿税之策上吗?堵不如疏,因噎废食,绝非良策。”
“陛下……”一旁的沐柳适时开口,声音温润,“陛下欲开源以固国本,初衷自是英明。矿税或可解一时燃眉之急。然此议牵动天下,朝堂之上,争议必巨。非臣等三人之力所能……”
“沐相过谦了。”冷帝忽地笑了笑。他转身,慢慢踱回御座,“今日朕独召三位爱卿至此,坦诚商议,便是视三位为股肱心腹,望三位能体察朕之苦心,在此事上,助朕一臂之力。”
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淡:“沐相,你总领尚书省,调和六部,总理政务。这矿税的具体章程、征收细则、防弊条款,便需你牵头,会同户部、工部及相关衙司,细细推敲,务必拿出一份合情、合理、合法的条陈来。明白么?”
沐柳迎上皇帝的目光,在那平静的注视下,她所有婉转的推脱似乎都失去了力量。:“陛下厚望,臣……谨记于心。定当尽心竭力,完善章程。”
“不是尽心竭力,”冷帝轻轻纠正,“是务必完善。”
说完,他视线转向脸色依旧苍白的叶飞扬,语气竟缓和了几分:“叶御史,你们御史台,清流汇聚,是门下省监督议政的重要一环。朕的难处,朕的苦心,朕为何不得不行此策的缘由……你需要好好思量,更要让你御史台的同僚们,也能体谅朝廷的难处。”
他竟又站起身,走到叶飞扬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飞扬啊,朕知道,你有时说话不留情面,但朕更知道,你骨子里最是明事理,识大体。眼下这个关口,朝廷需要上下同心。朕这片为江山社稷计的苦心,你……会帮朕转圜,让御史台也明白的,对吧?”
“陛下……”叶飞扬感到肩头那手掌传来的压力,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的手指用力蜷起。最终,他极重地,点了点头:“臣……会尽力陈说。”
“好,好。这就对了。”冷帝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笑容,“至于张卿,”
他的语气随意了些,“你这头等要务,便是将眼前这桩刺杀案的结案陈词,做得再扎实些。毕竟,朕今日这番‘苦衷’,这番不得不为的决断,追根溯源,皆因此案未能竟全功而起。明白么?”
张混忙不迭地躬身,声音带着颤:“臣……臣遵旨!定当尽心办妥!”
“好好好。”冷帝抚掌,笑容显得真挚了许多,“俗话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如今三位爱卿皆能体谅朕的不得已,愿与朕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何忧内患不除、外敌不靖?”
“陛下!”叶飞扬心中那一点未熄的火苗,终究还是窜了一下,“若……若臣尽力陈情,御史台诸位同僚,仍执意反对,以为矿税乃祸国之源,不肯附议……又当如何?”
冷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但旋即又被更浓厚的笑意覆盖。“叶御史,大丈夫立世,但求问心无愧,尽力而为便是。朕,相信你的能力。事在人为,尽心即可。”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侧的李敏,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冷帝眼风似乎扫过他。随即,只见李敏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奴才忽然想起,今日午后,淑妃娘娘宫中小宴,庆贺芳诞。您之前吩咐备下贺礼,是否需陛下再过目一遍?”
“哦?”冷帝恍然般轻轻一叩额角,“瞧瞧朕这记性。皇后仙逝后,淑妃代掌宫闱,事事躬亲,确是劳苦功高。她的好日子,朕这贺礼是得再瞧瞧,万不能马虎。”
沐柳何等机敏,立刻悄然拉了一下叶飞扬的衣袖,随即率先躬身:“陛下既需处理宫闱要务,臣等不敢再扰圣躬,先行告退。”
叶飞扬胸中堵着千言万语,却在沐柳目光示意下,只得与张混一同深深行礼:“臣等告退。”
待到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庑尽头,暖春阁内重新恢复了空旷的宁静。冷帝是踱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许久,才淡淡开口:“李敏。”
“奴才在。”李敏趋步近前。
“你这老家伙,今日这急智,倒是用得恰到好处。”冷帝嘴角噙着一丝笑,目光仍望着窗外。
“陛下过誉。”李敏躬身,“奴才不过是有些小聪明,恰巧记起淑妃娘娘生辰确在近日,才敢斗胆插言。”
“行了,少跟朕来这套。”冷帝转过身,随意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跟了朕这么多年,腥风血雨都蹚过,还这般谨慎。”
李敏谢了恩,侧身虚坐了半边,姿态依旧恭敬。
“既然你提了淑妃,”冷帝端起李敏适时奉上的温茶,呷了一口,“去给‘痴儿’传道朕的口谕,这些日子,准他随时入宫,给他母妃请安,陪伴尽孝。‘痴儿’孝顺,淑妃贤良,正好。”
“奴才遵旨。”
“‘痴儿’近来,可还沉溺他那诗词文赋?”冷帝放下茶盏,语气似闲聊。
“回陛下,三殿下确是如此。近日更是兴致颇高,邀了些京中颇有名气的清流文士,组了个文社,名曰‘漱玉’,时常聚在一起吟风弄月,品评文章,常至深夜,乐此不疲。”
“嗯,痴迷此道,总好过终日沉闷。”冷帝抚掌,脸上露出一丝近似宽慰的神情,“‘痴儿’自小言语木讷,反应也慢些,唯独这份专注与孝心,还算难得。他能找到自己喜好的雅事,朕心……甚慰。”
殿中气氛似乎因着这家常话题松弛了片刻。熏香悠悠,时间静静流淌。
忽然,冷帝语气平淡地随口问道:“李敏,方才叶飞扬说,若矿税施行不当,朕恐被后人比作桀纣……这话,你怎么看?”
“陛下!”李敏闻言,猛地从绣墩上滑跪在地,脑中急转,伏地道,“陛下明鉴!老奴……老奴恍惚记得,史载晋武帝时,亦有直臣如此激谏。武帝答曰,‘朕有如此直臣,已远胜桀纣’。陛下今日不仅有叶御史这般骨鲠之臣,更有沐相这等老成谋国的宰辅,张寺卿等勤勉任事的官员……此乃陛下圣德感召,盛世之兆啊!桀纣之徒,岂有这般福分?”
“呵……”冷帝轻笑出声,看着地上微微发抖的李敏,摇了摇头,扶起李敏,“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问,瞧把你吓的。你跟了朕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倒越发胆小了?”
李敏赔笑道:“陛下,老奴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这人一老,就容易多想,胆子也愈发小了。不比陛下,龙精虎猛,圣心独断,一如当年。老奴……实在是惭愧。”
“你这张嘴啊。”冷帝指了指他,笑意深了些,却未达眼底,“总是这么甜。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
“不过,朕有时觉得,或许……朕还真不如那桀纣。”
李敏刚站直的身子又是一僵。
“不必紧张。”冷帝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嘴角甚至依旧挂着那丝浅淡的笑意,语“桀,力能搏虎豹,统御群臣,令夏室虽衰而未即时崩;纣,拓土开疆,拒东夷于国门之外。如此看来,朕似乎……还差了些火候。”
李敏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冷汗已湿透内衫,他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紧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朕只是在想,”冷帝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骨节分明、却已不再年轻的手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既然时势难以造就一个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汉文帝……那么,做一个汉武帝,似乎……也不错。”
他抬起眼,笑容依旧挂在那张威严的脸上。
“虽不免耗尽国力,一时动荡,但若能北逐匈奴,西通绝域,内平祸乱,开疆拓土,奠定万世不易之基业……那么,即便青史之上,留下一个‘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评语,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李敏怔怔地看着眼前笑容和煦的皇帝,却让他恍然间,感到一种刺骨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