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里那残留的污秽气,在风烟客的棋局与冷伶秋的琴音下渐次消散,众人接走了昏迷的忘归年,沐灵风紧随其后,脸色比众人好不了多少。
云清扬没有走,他站在院子中央,惊鸿剑插在身前地面,剑身嗡鸣未绝,清光流转间,涤荡着周遭的恶念残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枯死的竹子、最后落在主屋洞开的门扉内——那里曾有三个人,如今只剩三具空壳。
易秋水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只备用的小酒壶,仰头灌了一口,“云老弟,你这宗门,里子都快被蛀空了。”他话说得直白,眉头拧起,“怠惰、厌倦、虚无……这些玩意儿最难缠,不咬人,专磨心。种下这种子的人,是个懂行的,瞧这布局,他用手指了指地面,囚幽敛怨’,因地制宜,借的就是你们这清静地儿本身的寂性,把它往死里催,那三个老头子,天天在这儿喝茶弹琴画画,自以为洗心涤滤,哪知道早以被不知不觉的影响了。
风烟客已收起了棋子,正负手细看院墙的走势与远处山峦的轮廓。闻言,他接了一句:“不止此地。宗门整体气机流转,多处淤塞,灵脉有数处节点被阴力侵染,情绪浊气的疏散网络近乎瘫痪。护山大阵看似光鲜,实则内里千疮百孔,成了筛子,更成了……培养皿。”
他转向云清扬,目光平静却带着分量:“云道友,贵宗之患,非止一魔潜伏。乃根基动摇,沉疴并发。寻常祛邪手段,不过扬汤止沸。”
云清扬沉默着。他何尝不知?归来的路上,目睹宗门那沉郁死寂的气象。
“宗主何在?”他问。
“师尊在‘养心阁’闭关,疗伤正值紧要关头,昨日传讯,言明除非宗门覆灭,否则不得惊扰。”沐灵风去而复返,脸色难看地答道,“如今门内事务,暂由我与几位未受侵蚀的长老共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人心浮动,几位长老的意见也……多有分歧。”
分歧。云清扬能想象。劫后余生,又遭此诡异内患,恐惧与猜忌必然存在。
“带我去见各位长老。”云清扬惊鸿剑归鞘道,“易道友,风道友,还望二位……”。
“同去同去。”易秋水晃着酒壶,“看戏要看全套。风兄,你眼毒,正好帮着瞧瞧,哪些人脸上的‘颜色’不对劲。”
风烟客微微点头。
养心阁虽名“养心”,此刻阁前偏厅内的气氛,却与“静心”二字相去甚远。
五位侥幸未被侵蚀、或侵蚀较浅的长老分坐两侧,皆是人到中年或已显老态,脸上带着连日焦灼的神态,厅内燃着宁神香,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每个人眉宇间的沉抑与焦虑。
云清扬三人随沐灵风踏入时,争论正到激烈处。
“……当务之急是彻底封闭山门!开启‘归寂大阵’,隔绝内外,待宗主出关,再图后计!”一位面色赤红、脾气显然暴躁的周长老拍着桌子,“如今内忧外患,弟子人心惶惶,再放任下去,不等魔头动手,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对面一位面容清瘦、眼神略显闪烁的吴长老立刻反驳:“封闭山门?说得轻巧!宗内物资储备已见底,地火节点不稳需时时维护,还有那么多伤员!封闭等于坐以待毙!依我看,应立刻遣使,向天枢城、天玄宗求援!哪怕付出些代价……”
“求援?吴师弟,你还看不清形势吗?”另一位姓郑的长老苦笑,“如今魔踪遍地,各宗自顾不暇,谁肯轻易涉险?露华宗遭此大难,在外人眼里已是泥菩萨过江!此时求援,只怕引来的不是援手,是豺狼!”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坐在这里等死?!”周长老怒道。
“好了,都少说两句。”居中一位年龄最长、须发皆白的秦长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灵风,云道友他们……可有消息?”他看到了走进来的云清扬,眼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过来。看到云清扬身后气质迥异的易秋水与风烟客,几位长老眼中都掠过惊疑。
沐灵风快速将听雨轩发生之事,以及云清扬请来两位强援的情况简述一遍。听到“情绪淤池”、“魔头遁走”、“忘归年重伤昏迷”,几位长老的脸色更加难看。
“云道友,这二位是……?”秦长老看向易秋水二人,语气谨慎。
“易秋水,山野散人。”易秋水随意拱了拱手,目光却在五位长老脸上扫过,尤其在吴长老那双略显飘忽的眼睛和周长老那过于激动的赤红面皮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风烟客。”青衫客的回答更简短。
秦长老虽未听过名号,但观二人气度,尤其是易秋水利落破开情绪淤池的手段(沐灵风略提及),知是了不得的人物,连忙起身见礼:“二位道友仗义援手,露华宗上下感激不尽!如今宗门罹难,还请二位不吝指点!”
“指点谈不上。”易秋水寻了张空椅子坐下,“就是看你们吵得热闹,这位周长老是吧?您肝火挺旺啊,眼白泛赤,声音虽洪,底气却虚,这几日是不是常感无名火起,看什么都不顺眼,夜里还多梦易惊?”
周长老一愣,下意识点头:“你……你怎么知道?”
“还有这位吴长老,”易秋水转向那清瘦长老,“您心思活络,想得多,睡得少吧?眼神飘忽,眉心川字纹深锁,可是总在担忧未发生之事,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吴长老脸色微变,没有否认。
易秋水喝了口酒,悠悠道:“这不怪你们。那魔头种下的种子,收的可不只是听雨轩那点果子,流转的灵气,甚至彼此交谈时散逸的情绪,都被那些看不见的‘种子’沾染、吸收、再反馈放大。急躁的越发急躁,多疑的越发多疑,悲观的……呵呵,那就只能沉到底了。”
他这番话,说得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脊背发凉。
风烟客此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瞬间安静:“护山大阵,乾位、巽位、坤位,三处核心辅络节点,灵光色泽有异,隐现暗红斑纹。取宗门分布图一用” 。
沐灵风连忙取来大幅的宗门灵脉与阵法分布图,铺在中央桌案上。
风烟客指尖虚点,精准地标出三个位置:“此三处,一处靠近弟子集中居所‘翠微居’,一处邻近日常演武的‘砺剑坪’,另一处……在宗门祠堂后方。”
祠堂!众人心中都是一凛。那是供奉历代祖师牌位、凝聚宗门香火信念之地!
“情绪浊气节点,共有十七处节点受损,其中九处,位于上述三处大阵节点范围内。”风烟客继续道,手指在图上划出几条蜿蜒的虚线,“魔头所布‘钉子’,多沿此潜伏。听雨轩是其一,若不尽快拔除,此将成为输送、扩散流毒的‘血脉’。”
云清扬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出的点,心中寒意更甚。这已不是简单的潜伏破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露华宗整体“生态”的慢性屠杀。
“能否拔除?”秦长老声音发颤。
“能!”云清扬斩钉截铁,“但需雷霆手段,全面清洗。不能有任何遗漏,更不能有丝毫犹豫。”他看向几位长老,“封闭山门,是自缚手脚;外出求援,远水难救近火。如今之计,唯有依靠我等自身,即刻行动,一寸寸清理宗门!请诸位长老摒弃分歧,统一号令,调集所有可信、未受深度侵蚀的弟子,分区域、分步骤,配合易道友、风道友与我,逐一清查、净化!”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目光扫过众人。周长老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吴长老眼神闪烁几下,也低下头。郑长老与其他两位一直沉默的长老,则缓缓点头。
“灵风,”秦长老仿佛下定了决心,“以宗主令牌传令:即日起,全宗进入‘净秽’状态!所有弟子,无分内外,皆需接受初步心志与灵力检测!由你与云道友统筹,三位……客卿指导,成立‘清秽司’,有权调动宗门一切资源,巡查任何区域!凡有阻挠、隐瞒、或检测异常者,一律暂行拘押,待后审查!”
沐灵风精神一振,大声应诺。
“这才像点样子。”易秋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看病的看完,该开方抓药了,风兄,咱俩先逛逛?看看这田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坑?”。
风烟客点头,两人也不多话,径直出了偏厅,云清扬知道他们这是要以自身独特手段,先行侦查,锁定最可疑的区域。
他转向沐灵风:“我们先从祠堂开始。”祠堂位置紧要,且关系宗门信念,必须第一时间确保无虞。
命令下达时,引起的震动与慌乱可想而知。许多弟子茫然失措,更有人因连日来的压抑而情绪崩溃,哭喊、质疑、甚至零星的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沐灵风带着一批心志相对坚定的核心弟子,配合几位长老,以近乎强硬的态度推行下去。
初步检测用的是最简单粗暴却也相对有效的方法——由冷伶秋改良过的“清心符水”符水饮下,心神受扰者会显露出不同程度的烦躁、眩晕或呆滞。
仅仅第一天,在受检的近千名弟子中,便筛查出近百名有明显异常反应者。这些人被暂时隔离,由专门弟子看管,等待进一步细查。这个数字,让所有知情者心头蒙上更厚的阴影。
而云清扬带着沐灵风和一支精锐小队,直奔宗门祠堂。
祠堂位于后山一处清幽的独立院落,古柏森森,殿宇肃穆。平日只有两名年老的低阶弟子负责日常洒扫上香,香火不算鼎盛,却自有一股庄重宁静之气。
然而此刻,站在祠堂院门外,云清扬便感到一丝异样。那份庄重宁静里却隐隐透出一股过于沉重的哀伤。
推开院门,两名老弟子惶恐地迎上来。云清扬目光扫过他们,两人眼神浑浊,动作迟缓,显然也受到了流毒影响,但程度不深。
他示意沐灵风带人看守住院落四周,自己迈步走入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长明灯摇曳。一排排乌木牌位静静地矗立在神龛之上,香炉里青烟袅袅,檀香的味道本该宁神,此刻闻来,却让云清扬感到微微悸动,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力。
他的目光,落在神龛下方,供桌之前的地面上。
那里,青砖的缝隙间,隐约可见一丝丝极其淡薄的暗红纹路,从供桌下方延伸出来,连接的方向,赫然是祠堂地基深处,也是护山大阵标注的那个坤位节点所在!
不仅如此,神龛最下方一层,几个年代最近、之前战乱中陨落长老的崭新牌位,其乌木表面,竟也隐隐泛着一层不祥的暗光。
“以祠堂香火信念为幕,以新丧者牌位为载体,窃取哀思,滋养魔种……真是好算计,好胆量!”云清扬眼神冰冷。此举不仅破坏阵法节点,更是在玷污宗门信仰根基,其心可诛!
他并指如剑,归虚剑意凝聚于指尖,正要斩向那些暗红纹路与异常牌位——
“云道友,且慢!”。
风烟客的声音忽然在殿外响起。他与易秋水不知何时已到了。
易秋水走进殿内,咂咂嘴:“哟,这味儿……风兄,你看这局?”
风烟客已走到供桌前,低头审视那些暗红纹路,又抬眼看了看牌位与神龛的方位,甚至伸手丈量了一下殿内几根柱子的间距。
“不止窃取哀思。”他缓缓道,“此地格局,被暗中改动过。柱位微移,砖缝走向偏斜了几分,配合特定的落位……成了一个‘引煞聚怨阵’。平日无妨,一旦有大量悲伤、不甘、眷念之情在此汇聚——比如新丧祭奠——此阵便会悄然启动,将这些情绪抽取,提炼其中的‘哀’、‘怨’、‘执’,汇入地脉节点,既滋养魔种,也能在特定时刻……引爆节点,动摇整个后山乃至宗门核心地脉。”
他指尖一枚白子弹出,无声无息地嵌入了供桌下方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缝隙。
嗡……
整座祠堂的地面,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一瞬,随即如同受惊般猛地向地底缩去!神龛上那几个异常牌位的暗光也急速闪烁,仿佛与什么东西的连接被强行干扰、切断了。
“阵眼已钉住,十二个时辰内,此阵失效。”风烟客收回手,“但地脉节点中的淤积需尽快疏导净化,否则仍有后患。那些牌位……需以真火焚化,骨灰重新安奉。”
云清扬边听边点头:“有劳风道友。沐灵风,立刻安排可靠之人处理牌位。祠堂暂时封闭,待节点净化完毕再行开放。”
“是!”沐灵风领命道,并吩咐众人安排相关事宜。
离开祠堂时,易秋水拍了拍云清扬的肩膀,低声道:“看见没?那魔头手段,一环扣一环,听雨轩是‘果’,这里是‘因’之一,其他地方……嘿嘿,这些可够你们忙活了。”
云清扬默然,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祠堂的发现,印证了风烟客的判断,也预示着接下来的清理,将更加繁琐,艰巨。
魔头潜伏日久,其布下的“钉”与“阵”,恐怕已渗入露华宗的方方面面。
而那位受伤遁走的敌人,此刻又藏身何处?是在暗中舔舐伤口,还是在准备着更猛烈的反扑?
他抬头神情凝重的望向露华宗沉郁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