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青禾村烧了起来。
火很大,烟很浓,呛得人睁不开眼。村子很小,三十多户人家挤在山沟里。以前热闹非凡,鸡鸣狗叫的,现在寂静无声。房子被大火烧塌了,道路旁到处是尸体。
宸光躲在柴堆下面,半边身子被房梁压住,动弹不得。他咬着手臂,眼眶中泪光闪烁。耳边全是村民无助的哀嚎——男人吼,女人哭,孩子叫“娘”,一个接一个没了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看见王叔拿着菜刀往外冲,没跑几步,就被黑衣人一刀砍中脑袋,扑通跪下,眼睛还睁着。
他看见李婶抱着儿子往祠堂跑,一支箭从后面射穿她,母子俩倒在水沟里,血把浮萍都染红了。
他看见老槐树下躺着七八具尸体,有人被钉在门板上,手还在抖。
风吹过来,又臭又腥。他想吐,但忍住了。
他知道不能出声。
只要不动,不喊,不喘气,他们就找不到他。
可他也知道,他们会来的。
那些黑衣人穿着斗篷,脸上画着怪纹,走路没有声音,刀是蓝的。他们一间屋一间屋地搜,看到活人就杀,看到尸体也要再砍几刀。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杀人的。
全村都要死光。
宸光才十二岁,但他懂。
这地方待不得了。
可他动不了。
木梁太重,他试过推,手破了,指甲裂了,梁柱根本不晃。他只能趴着,脸贴在地上,听着脚步越来越近。
火光照进院子。
来了。
他屏住呼吸,手指抠进泥里。
就在光落下的那一刻,一个人冲进来,一脚踢开木梁,灰尘哗啦落下。
那人满身是血,左臂一道大口子,衣服烧了一半,背上都是烫伤。他一把抓住宸光的衣领,低吼:“别说话,跟我走!”
是他哥。
宸夜。
十五岁,个子比去年高了很多,平时不爱说话,干活快,总在田里晒得很黑。现在满脸血,分不清是谁的。
宸光刚站稳,就被他拉着往外跑。
两人贴着墙走,脚踩在血里,滑了一下,宸夜反手拉住他,力气大得差点把他胳膊拽掉。
“低头。”
宸夜说。
宸光低头。
一支箭从头顶飞过,钉进土墙,尾羽还在抖。
前面路口有两个黑衣人,举着火把来回走。
宸夜拉着他钻进倒塌的猪圈,烂草和粪糊了一身。两人蹲在角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外面脚步响,火光几次照进来。
宸光看着哥哥的脸。嘴角破了,右耳少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盯着门口,一点都不慌。
“等我动,你就跑。”宸夜小声说,“往东山林跑,别停,别回头,听见没有?”
宸光摇头,死死抓着他的袖子。
宸夜抬手,弹了他脑门一下。
“老实点。”
这一下不疼,但带着命令的意思。
宸光捂着头,还是不松手。
外面脚步远了。
宸夜猛地站起来,拉着他冲出猪圈,奔向老槐树。
那棵树被雷劈过,半边焦黑,枯枝伸向天,那升向天际的枯枝诉说着对命运的不屈。
到地方了。
他们停了下来。
远处火光连成片,村子已经毁了。哭声已然听不见了,只剩火烧的声音。
追兵快到了。
宸夜突然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塞进宸光手里。
木牌旧了,边磨圆了,正面刻着一个“宸”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小刀一点点挖出来的。
“听着。”宸夜看着他,声音很低,但很清楚,“以后你就是我,我也是你。只要有一个活着,我们就都活着。”
宸光紧紧攥着木牌,手都白了。
“我不走。”他说,“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谁都活不了。”宸夜打断他,“他们要我们两个。分开跑,你还能活。”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宸夜咧嘴一笑,“我跑得比你快。”
他确实跑得快。去年秋收比赛,他甩别人一大截。
可现在他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宸光知道他在骗人。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他咬住嘴唇,没让它流下来。
“哥……”
“别叫哥。”宸夜又弹他脑门一下,“你现在是我。记住了,你叫宸夜,我是你。只要你活着,我就没死。”
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照到了树下。
宸夜猛地一推他。
“跑!往东山林跑,别回头!”
宸光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他回头看。
宸夜已经转身,朝反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我在这儿!来啊!我就是你们要的人!”
声音撕破黑夜,盖过了火声。
黑衣人立刻调头追去。
宸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看着哥哥和追兵追兵远去。
直到一声巨响传来,火光冲天,几个黑影被炸上天。
他知道,那是宸夜埋的火油罐。
他知道,他哥用自己的命,换他逃命的时间。
他咬破嘴唇,嘴里全是血腥味。
然后他转身,朝着东山林拼命跑。
树林黑得像墨,树枝划脸,藤蔓绊脚。他摔了三次,膝盖破了,手肘出血,爬起来继续跑。
背后的火光慢慢变小,喊声也听不见了。
可他不敢停。
他记得哥哥的话:别回头。
他跑,一直跑,跑到胸口发痛,腿发软,眼前发黑。
天快亮时,他看到山脚下有座破庙。
庙门歪了,屋顶塌了一半,神像倒在地上,脸上沾着泥,只剩一只眼睛望着天。
宸光跌进去,缩在神像后面。
全身发抖,冷汗湿透衣服,风一吹像刀割。
他紧紧抓着那块木牌,指甲掐进掌心。
嘴轻轻动了动。
“……只要一个活着,我们都活着。”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他闭上眼,不是睡觉,是装睡。
耳朵竖着,听外面动静。
风声,虫叫,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他没动。
身体还在抖。
但他活下来了。
全村人都死了,他活下来了。
他哥把他推出火海,自己冲进危险,生死不明。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两个人就真的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手里的木牌。
“宸”字歪歪扭扭,像小时候哥哥教他写字的样子。
那时爹娘还在,桌上还能吃饭,还能听见笑声。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有这块木牌,和一句话。
他重新闭眼。
天快亮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难日子,才刚开始。